重岳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毕竟是皇族,是见识过大风浪的,纵然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迅速恢复了镇定,甚至站起身,微微欠身一礼——这已是极高的礼数。
“三位前辈仙驾光临,有失远迎。”他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失态,“不知前辈们……”
“废话就免了。”那光头大汉——战神殿主,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他不耐烦地一挥手,目光如电,直射苍溟,“你就是如今守垣司的当家?老子问你,归墟海眼那劳什子祭坛,真建了七成?”
苍溟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一礼:“回殿主,青珞姑娘与赤炎将军三日前亲探海眼外围,确认祭坛主体已起,空间波动异常剧烈。此有祭器残片为证。”
他指向桌上那截焦黑骨片。
战神殿主一步踏出,已至桌前。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竟直接抓向那骨片。墨尘眉头一皱,似乎想阻止——那骨片邪气深重,寻常修士触碰,恐遭反噬。
但战神殿主的手稳稳定在空中。他指尖距离骨片尚有三寸,骨片便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的扭曲符文骤然亮起猩红光芒,一股阴冷、怨毒的气息轰然爆发!
“哼!”战神殿主冷哼一声。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爆发出的猩红邪气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他掌心前三寸处“砰”地炸开,化作一缕黑烟消散。而他指尖,隐隐有暗金色的古朴纹路一闪而逝,透出一股蛮横、厚重、破灭万法的霸道气息。
他捏起骨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拧成了疙瘩。
“血祭叠咒,三十七层。”他丢下骨片,拍拍手,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用料够狠。主祭之人修为至少是炼虚巅峰,心性歹毒,行事不择手段。这等人物,你们之前是怎么让他蹦跶到现在的?”
这话问得毫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守垣司无能。
苍溟面色不变,只垂眸道:“是我等失职。幽昙行踪诡秘,实力增长远超预估,更有蚀力为助,实难追踪根除。”
“借口。”战神殿主毫不留情,却又话锋一转,“不过事已至此,追究无用。这祭坛必须毁,蚀母绝不能过来。老子在北冥睡得好好的,可不想一觉醒来,老家成了蚀虫窝。”
那七彩羽衣的美妇人——七彩仙姥,此时才轻轻“咦”了一声。她没看骨片,没看任何人,一双妙目只落在青珞脸上,上下打量,眼中异彩连连。
“有趣。”她红唇微启,声音如出谷黄莺,悦耳至极,“小丫头,你身上……有股很特别的味道。像是……月光洗过的青草,又掺了点儿龙脉的土腥气。”
她向前走了两步,身姿摇曳,殿内竟隐隐有花香浮动。赤炎下意识侧移半步,挡在青珞身前,手已按上刀柄。
仙姥瞥他一眼,轻笑起来:“紧张什么?老婆子若要为难她,凭你这点道行,拦得住?”
赤炎抿唇不语,身形却未动分毫。
“好了,霓裳,莫吓着小朋友。”钓鳌客终于开口,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语调。他看向苍溟,又看看重岳,缓缓道:“皓玄道友三日前传讯于吾等,陈明利害。归墟海眼之事,非同小可,已非一宗一派、一朝一代之劫,而是关乎此方天地存续的根本。吾等虽避世,终究是此界生灵,无法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番前来,一为确认虚实。如今看来,情况比皓玄道友所言,犹有过之。”
“二为,”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青珞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见一见这位‘龙脉之心’的传承者。”
青珞心头一跳,却强自镇定,迎着钓鳌客的目光,不闪不避,行了一礼:“晚辈青珞,见过前辈。”
钓鳌客微微颔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心性倒还沉稳。皓玄道友在信中说,你能感应龙脉异动,身怀净化蚀力之能,更在古预言中占一席之地。老夫原本将信将疑,今日一见……”
他忽然抬起手中那根碧玉钓竿,对着青珞轻轻一点。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光芒闪现。
但青珞怀中,那枚贴身佩戴的玉璜,骤然烫了起来!
不是灼热的烫,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与什么遥远存在共鸣的悸动。玉璜表面,那些她早已熟悉的纹路,竟自发流淌起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晕,虽微弱,却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钓鳌客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碧玉钓竿,竿尖处也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同源的微光,一闪而逝。
钓鳌客眼中讶色更浓,随即化为恍然,继而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果然……‘月华之钥’,竟真的重现世间了。”他收起钓竿,看向青珞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感慨,有追忆,也有一丝……怜悯?
“小友,”他语气温和,“你可知,你肩上担着什么?”
青珞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一些。”
“不,你不知道全部。”钓鳌客摇头,“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霓裳,战穹,你们怎么看?”
七彩仙姥——霓裳,把玩着手中翎羽,漫不经心道:“还能怎么看?来都来了,难道看一眼就走?这殿里的小家伙们虽然不成器,好歹骨头还算硬。那幽昙搞出这么大阵仗,是想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窝一并端了。老娘在不归林养了三千年的七色梧桐,可不想被蚀气熏成烂木头。”
战神殿主——战穹,更是直接,蒲扇大手一挥:“打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老子在北冥憋了几百年,骨头都快生锈了!正好拿那劳什子幽昙,和那些蚀虫,活动活动筋骨!”
他目光灼灼,看向苍溟:“小子,你们那个什么联军,什么时候能凑齐?怎么打,划下道来!老子带来的战神殿八百战修,已经在北境等着了!”
苍溟呼吸一滞。
八百战修!北冥战神殿,那是上古传承的体修圣地,门人个个战力彪悍,同阶之中近乎无敌。八百战修,足以抵得上数万精锐!
霓裳也轻笑一声:“不归林万禽听令。虽不能尽出,抽调三千灵禽助战,封锁虚空,刺探敌情,还是做得到的。”
钓鳌客最后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东海散修三千,七十二岛主,皆可听调。老夫虽不才,可布‘瀚海镇魔大阵’,封锁归墟海眼千里海域,阻其退路,绝其外援。”
三言两语。
援军,有了。
顶尖战力,有了。
封锁、刺探、阵法、强攻……全齐了。
殿内,所有人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绝处逢生、死灰复燃的光芒。连重岳,袖中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激动。
苍溟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三位前辈高义,苍溟代守垣司,代九域苍生,拜谢!”
“谢就不必了。”钓鳌客虚扶一下,目光却再次转向青珞,意味深长,“吾等出手,一为自保,二为还一段古老的因果。小友,此战之后,无论胜败,你或许都需给老夫一个答案,也给这天下一个交代。”
青珞心头微沉,却郑重颔首:“晚辈明白。”
“既如此,”钓鳌客看向窗外彻底暗下的天色,又看向东方隐隐泛起的鱼肚白,那是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明日辰时,点将,发兵。”
“目标,归墟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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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众人轰然应诺,声音震得梁柱簌簌作响。
希望,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第一缕天光,终于刺破了连日来的绝望阴霾。
青珞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那三位宛如从神话中走出的身影,看着殿内重新燃起斗志的每一张面孔,看着赤炎悄然松开的握刀的手,看着羽商眼中重新亮起的、属于“算无遗策”的光芒。
她轻轻按住怀中仍在微微发烫的玉璜。
冰冷的玉身,此刻却传来一丝奇异的暖意,仿佛在回应着她剧烈的心跳。
皓玄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现在,你明白了吗?”
青珞转头看他。
皓玄的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夜色,又仿佛透过夜色,看向更遥远的、不可知的未来。
“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避世’。”他轻声道,“只是代价未到眼前。当你所珍视的一切、你所栖身的世界都将倾覆,再高的山,再深的林,也藏不住一只想要活下去的鸟。”
“他们不是来救世,小友。”
“他们,是来救自己。”
“而你的存在,”皓玄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清瘦却坚定的面容,“让救自己,和救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件事。”
“这,就是‘意外’的真意。”
殿外,天色将明未明。
最深的黑暗,正在过去。
而黎明前的寒风,也最为刺骨。
真正的决战,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