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决战前夕(1 / 2)

帐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整个联军大营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平日里夜巡士兵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醒某种蛰伏的巨兽。青珞掀起帐帘一角望去——连绵的营火在黑夜里明灭,像星河坠落人间,却照不亮那片盘踞在天际线尽头的浓稠黑暗。

那里是幽昙的老巢。明日,他们将朝那片黑暗进军。

“睡不着?”

青珞放下帘子,回头看见赤炎站在三步之外。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赤甲,只套了件单薄的深色劲装,火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这人走路总是没什么动静,像夜行的豹。

“你不也没睡。”青珞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火盆边的位置。

赤炎没客气,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块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他那把刀。刀身映着火,光在帐内游走。这把刀前日才从墨尘那儿拿回来重新开过刃,刀脊上添了道极细的银纹,是某种加固的阵法。

“墨尘说,”赤炎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这道纹能扛三次幽昙那种级别的正面冲击。”

青珞盯着那道银纹:“三次之后呢?”

“之后?”赤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能逼他出三次全力劈斩,我也算够本了。”

青珞喉咙发紧。她没接这话,伸手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星子噼啪炸开,在空气里短暂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青岚给了我一瓶药。”她转开话题,从腰间解下个青瓷小瓶,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说是吊命用的。一共三颗,含在舌下,能撑十二个时辰。”

赤炎擦刀的动作停了停:“他倒是舍得。这药我听说过,炼制一炉要耗他三成灵力,还得用上三味绝迹了八十年的灵草。”

“羽商下午来过一趟。”青珞又说,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什么,“塞给我这个。”

她摊开掌心,里头是枚极薄的玉片,半个指甲盖大小,雕成羽毛形状。赤炎扫了一眼,挑眉:“传送符?还是定向的——这玩意儿他统共就做了三枚,上次重岳拿三座灵矿跟他换,他眼皮都没抬。”

“他说,要是情况不对,让我捏碎它。”青珞合拢掌心,玉片的棱角硌着皮肉,“能直接传回后方医帐,青岚在那儿设了接应阵。”

赤炎沉默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那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帐内又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马匹的响鼻,还有巡夜士兵压低嗓音交接口令的碎语。这些声音在死寂的夜里飘着,反倒衬得周遭更加空旷。

“你怕吗?”赤炎忽然问。他没看青珞,视线落在刀锋上,那上头映出跳跃的火光,和他自己的眼睛。

青珞认真想了想。怕?当然怕。怕明日一去不回,怕辜负那些把命押在她身上的人,怕自己到最后还是没能担起“龙脉之心”这名头该担的东西。可奇怪的是,当这些恐惧真真正正摊开在眼前,她反倒平静下来了。

“怕。”她老实说,“但更怕后悔。”

赤炎终于转过头看她。火光里,这男人的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井底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青珞以为他要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帐帘又动了。

这回进来的是青岚。他还是那身素青长衫,袖口沾了点药渣的褐痕,身上带着草药的苦香。见两人对坐,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自然地走过来,在青珞另一侧坐下。

“还没歇着?”他声音温温的,像春夜里淌过的溪水。

“您不也没歇。”青珞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嘴角弯了弯。

青岚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展开,里头是几块琥珀色的糖。他先递一块给青珞,又递给赤炎。赤炎盯着那块糖看了两秒,接过去,直接扔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

“羽商那小子给的,”青岚自己也含了一块,声音有些含混,“说是从南疆弄来的蜂糖,能定神。”

甜味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胃里。青珞含着糖,含含糊糊地问:“他人呢?”

“在重岳那儿。”青岚说,语气淡了下来,“最后确认一遍粮草和箭矢的数目。重岳那老狐狸,临了还要再抠一轮。”

赤炎冷笑:“他倒是会算账。”

帐内又陷入沉默。三个人围着火盆,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炭火噼啪,听远处的风声又起了,刮过营旗,猎猎作响。

半晌,青岚忽然说:“我今日去看了伤兵营。”

青珞和赤炎都看向他。

“三千七百四十二人。”青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日的天气,“重伤的占三成。我让医官把库存的麻沸散全发了,明日能让他们少受些罪。”

赤炎握刀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

“有个孩子,”青岚继续说,眼睛望着火光,目光却是散的,“看着不过十七八,右腿没了。我给他换药时,他问我,大人,明天咱们能赢吗?”

青珞屏住呼吸。

“我说能。”青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得像张纸,“我说,咱们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条命押在这儿,不能也得能。”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刮得帐篷簌簌作响。火盆里的光晃了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

“然后那孩子就笑了。”青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那真好。他说等他好了,要回老家娶隔壁的阿秀,他出门前答应她的。”

没人接话。炭火爆了个火星,溅到青岚袖口,他也没拍,就看着那点亮光在布料上熄了,留下一粒小小的焦痕。

许久,赤炎哑着嗓子开口:“姓羽的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青岚说,“他让我转告,要是他天亮前没回来,让我把他藏在老地方的酒挖出来,给大家分了,别浪费。”

这话说得轻松,里头的意思却沉甸甸的。青珞觉得喉咙堵得厉害,糖块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帐帘第三次被掀起。

这回进来的人裹着一身夜风的寒气,发梢还沾着草屑。羽商没穿平日那身招摇的锦袍,换了套深灰的短打,腰间别着把不起眼的匕首,脸上却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哟,都等着我呢?”他搓着手凑到火盆边,很自然地伸手烤火,“重岳那老狐狸,真是一点亏不肯吃。我跟他磨了半个时辰,才多要出三百支破灵箭。”

赤炎盯着他:“就这?”

“就这。”羽商耸肩,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拔了塞子灌了一口,然后递给青岚,“尝尝,西疆的烈刀子,暖身子。”

青岚接过,仰头喝了一口,被辣得皱了皱眉,又递给赤炎。赤炎灌了一大口,面不改色地扔回给羽商。皮囊最后传到青珞手里,她学着他们的样子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呛得她眼眶发红。

羽商看着她笑:“慢点,这酒后劲大。”

“明日……”青珞擦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呛出来的哑,“明日什么时辰开拔?”

“卯时三刻。”赤炎说,“先锋营先动,中军卯时正,咱们跟苍溟走中军。”

“墨尘呢?”青珞问。

“在最后一遍检查那几台大家伙。”羽商重新塞上皮囊塞子,“我去看了一眼,好家伙,那玩意儿立起来比城墙还高。他说卯时前能弄完。”

青珞点点头,没再问。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算的也都算了,剩下的,只有天知道。

帐外忽然传来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一声接一声,从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传来,像巨人的心跳,碾过寂静的夜。这是子夜的更鼓,也是战前最后的计时。

鼓声里,羽商忽然说:“我小时候,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

三人都看向他。

“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那么一两件事,是明知道会死,也得去做的。”羽商脸上那副惯常的笑淡了下去,露出底下一点罕见的认真,“以前我不懂,觉得老头子是喝多了说胡话。现在好像懂了。”

青岚轻声说:“你爹是个明白人。”

“是啊。”羽商扯了扯嘴角,“可惜明白人死得早。”

鼓声停了。最后一声余韵在空气里震颤,许久才散尽。

赤炎站起身,把刀收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我去巡一圈。”他说,走到帐帘边,又停住,没回头,“天亮前回来。”

帘子落下,他的脚步声远了。

青岚也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我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你——”他看向青珞,“抓紧时间歇一会儿,哪怕闭闭眼也是好的。”

青珞点头。青岚也走了,帐里只剩她和羽商。

羽商没动,还坐在火盆边,盯着那簇火苗出神。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