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决战前夕(2 / 2)

“丫头。”他忽然开口。

青珞看向他。

“要是明日……”羽商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要是明日我没回来,你帮我个忙。”

“你说。”

“我卧房床头柜底下第三块砖是活的,里头有个铁盒子。”羽商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日天气,“钥匙在我枕头芯里。盒子里的东西,你看着处理。该烧的烧,该留的留,里头有封信,是给……算了,你也一并烧了吧。”

青珞喉咙发哽:“别说这种话。”

“总得有人说。”羽商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有些模糊,“赤炎那闷葫芦肯定憋着,青岚大夫舍不得,苍溟大人顾不上。就我脸皮厚,说了就说了。”

他站起身,拍拍衣摆沾的灰:“我再去探一圈。你睡会儿,天亮还早。”

他也走了。

帐里彻底静下来。青珞坐在原处,听着外头隐约的脚步声、低语声、兵甲碰撞的轻响,这些声音在深夜里织成一张网,把她笼在中央。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璜。温润的玉体在火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里头那些细碎的星点静静悬着,像被凝固的星河。她想起第一次握住它时的冰凉,想起那些在藏书楼里翻找答案的日夜,想起赤炎第一次教她握刀时手心的温度,想起青岚在药庐里耐心纠正她术法手势的侧脸,想起羽商把糖塞给她时那副“爱要不要”的别扭表情。

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她把玉璜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帐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

卯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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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中军大帐内。

苍溟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三枚染成黑色的令旗,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快一个时辰。

沙盘上山川纵横,代表敌我的旗子密密麻麻插满各处,像一片铁与血的丛林。他目光扫过每一处关隘,每一条可能的路,每一个兵力标注的数字。

副将第三次轻手轻脚进来换茶,见苍溟还站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帐帘掀开,重岳走了进来。他换了身玄黑铠甲,外罩暗金纹的大氅,步履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安排妥了?”苍溟没回头,声音有些哑。

“妥了。”重岳走到沙盘另一侧,也看向那些棋子,“东路由我本家军打头,西线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卒,中路……是你的人。”

苍溟终于动了。他把那三枚黑色令旗,一枚一枚,插在沙盘上标注“幽昙本阵”的位置。

“这三路,”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是死士。”

重岳沉默了片刻:“必要之牺牲。”

“我知道。”苍溟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全是血丝,“我只是希望……希望他们死得值。”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两人都听见了。帘子掀开,墨尘站在那儿,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脸上沾了点油污。

“弄好了。”他说,言简意赅。

苍溟转身:“能用几次?”

“全功率,三次。”墨尘说,“之后核心会崩。我已经把图纸和备份零件交给工营了,若是……若是战后还有工营,他们知道怎么做。”

“辛苦。”苍溟说。

墨尘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侧过半张脸:“那丫头……青珞,她那边?”

“在帐里。”苍溟说,“赤炎他们陪着。”

墨尘“嗯”了一声,这回真走了。

重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年……”

“没有要是。”苍溟打断他,声音很冷,“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得走到底。”

重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说得对。”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沙盘前,看着那盘已经摆到绝境的棋。帐外的风声紧了,刮得旗帜猎猎作响,像无数人在呜咽。

许久,苍溟低声说:“天亮了。”

东边的天际,那抹灰白已经扩散开来,染上一点极淡的、血一样的红。

卯时三刻,快到了。

——————

青珞的帐内。

她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让思绪沉在一片空茫的黑暗里,直到帐帘再次被掀开。

赤炎回来了,带着一身露水的寒气。青岚也回来了,手里端着个药碗。羽商跟在最后,脸上又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四个人重新围坐在火盆边,谁也没说话。青岚把药碗递给青珞,里头是深褐色的药汁,气味苦得呛人。

“安神的,”青岚说,“喝了吧。”

青珞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羽商适时递过一块糖,她含进嘴里,才把那股反上来的恶心压下去。

帐外传来号角声。

一声。两声。三声。

悠长,苍凉,撕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赤炎站起身,开始披甲。铁片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在晨光微熹的帐内回荡。青岚也站起来,仔细理了理袖口,把药箱背好。羽商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匕首和暗器囊。

青珞也站起来,把玉璜重新贴身收好,理了理衣襟。她看向眼前这三个人——这个在异世最初给予她庇护和信任的人。

赤炎朝她伸出手。手掌宽厚,掌心有茧,纹路深刻。

青珞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稳得像山。

然后是青岚的手,覆上来,温润而坚定。最后是羽商,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力度,紧紧握住。

四只手叠在一起,在渐亮的天光里,像一个无声的誓言。

帐外,战鼓响了。

咚——咚——咚——

沉重,缓慢,像大地的心跳,像千万人踏步行进的步伐,从营地这头响到那头,又从那头响回来,最后汇聚成一片隆隆的雷,滚过天际,滚过山河,滚过每个人绷紧的神经。

赤炎松开手,转身,掀开帐帘。

天光涌进来,刺得青珞眯了眯眼。

营地里,无数士兵正从帐篷里涌出,沉默地整队,披甲,检查兵器。马匹嘶鸣,车轮轧过地面,金属摩擦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远处,中军大纛在晨风中缓缓升起,黑色的旗帜上,金色的纹路在渐亮的天光里流淌。

苍溟站在高台上,一身墨甲,像一尊沉默的山岳。重岳在他身侧,玄甲金氅,面容沉肃。

青珞深吸一口气,清晨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铁锈和某种一触即发的血腥气。

她迈步,走出帐篷。

身后,赤炎、青岚、羽商依次跟上,脚步声落在她身后,稳得像某种节奏,某种支撑。

前方,是初升的太阳,和太阳下那片无边无际的、等待被鲜血浸透的黑暗。

决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