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墨尘说。
青珞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到木匣冰凉的表面。她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套护甲。
不,那甚至不能叫护甲——它太轻、太薄了,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像一件寻常的深色里衣。但当她用手指捏起一角时,触感却异常奇妙:柔韧得像最上等的丝绸,却又隐隐有一种金属的凉意。对着光看,衣料表面有极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绣上去的,倒像是从织物内部生长出来的,流转着暗银色的微光。
“这是……”青珞抬头,眼里满是困惑。
“穿在最里面。”墨尘言简意赅,“不碍事,不妨碍动作,也不会被看出来。”
“可它——”
“能挡刀。”墨尘打断她,“也能抗术法冲击。我掺了星纹钢的丝,用古法织了七层,最中间那层夹了从皓玄那儿讨来的‘辟邪鳞’——虽然只有三片,聊胜于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青珞听得心惊。
星纹钢她知道——那是产自极北雪山的稀有金属,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就值千金,而且有价无市。墨尘居然把它抽成丝,织进了衣料里?还有“辟邪鳞”,那是传说中神兽褪下的鳞片,百年不见得能遇到一片。皓玄居然给了墨尘三片?他们什么时候有这种交情了?
“这太贵重了。”青珞想把木匣推回去,“我不能——”
“你能。”墨尘按住了木匣,他的手很稳,力道不大,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青珞,你听着。”
他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她的名字。
不是“你”,不是“琉璃”,是“青珞”。
“战场上,没人能时时刻刻护着你。”墨尘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他手里的锉刀,“赤炎会冲在最前面,青岚要顾着后方,羽商那小子……谁知道他又会钻到哪里去。你身上背着‘龙脉之心’的名头,就是最大的靶子。幽昙的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我知道。”青珞低声说。
“你不知道。”墨尘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里头有种压抑已久的情绪,“你以为你见过战场了?在边缘救救人,净化几个蚀妖,那不叫见过战场。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是前一秒还跟你说话的人,下一秒脑袋就没了。是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你连喘气的空都没有。是就算你灵力耗尽、浑身是血,也得咬着牙往前冲,因为后退一步,死的就是你身后的人!”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
工作室里只剩下火炉中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我做了很多年东西。”墨尘重新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直的调子,“给守垣司做,给边军做,也给一些……不该给的人做过。我知道一件好装备能做什么——它不能让你不死,但能让你多活一口气。多活一口气,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他松开按着木匣的手,转过身,背对着青珞。
“穿上它。别让我白费功夫。”
青珞看着他的背影。火光在那个瘦削的脊背上跳跃,投出摇晃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来这间工作室时,墨尘也是这么背对着她,在摆弄一堆看不懂的零件。那时她觉得这个人真冷漠,真难相处。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墨尘的冷漠,不是因为他不在乎。
恰恰是因为他太在乎了。
在乎到不敢靠近,不敢交付信任,不敢承受再一次失去的痛。所以他把自己关在这间工作室里,用锤子、用火焰、用冰冷的金属,去对抗这个随时可能夺走一切的世界。他做出来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他无法说出口的关心,是他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保护。
“墨尘。”青珞轻轻说。
男人没回头,但肩膀微微绷紧了。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这间满是铁腥味的屋子里。
墨尘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不存在的烟尘。“走吧。明天要早起。”
青珞抱着木匣,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她停住了。
“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她问。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我是工匠。”墨尘说,“工匠的战场,不在一线。”
“那在哪儿?”
“在后方。在伤兵营。在每一个需要修补的东西旁边。”墨尘终于转过身,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你们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让你们拼命的家伙事别掉链子。就这样。”
青珞点点头,没再问。
她拉开门,深夜的凉风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燥热。月光重新洒在她身上,清冷冷的。
“墨尘。”她最后一次回头。
“嗯?”
“等这一切结束,”青珞说,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却又很清晰,“我请你喝酒。不醉不归的那种。”
墨尘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青珞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时,他忽然极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好。”
门关上了。
工作室里重新只剩下墨尘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炉火还在烧,映得满室通明,可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这屋子有点空。
他走回工作台前,目光落在台子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还没完工的机括,半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巧得令人发指。那是他原本打算给青珞的——一个贴身的小玩意儿,关键时刻能弹出一面灵力护盾,能挡一击。但刚才,在看到她抱着那套护甲的眼神时,他改了主意。
有些东西,给了就给了。
说太多,反而没意思。
墨尘在台前坐下,重新拿起锉刀。金属刮擦的声音再次响起,规律而固执,一下,又一下。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灰白。
黎明要来了。
而黎明之后,就是战场。
他低头,继续打磨手里那个小小的机括。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更慢,更仔细,像是要把每一分每一毫的误差都修整掉,像是这东西不是一件死物,而是某个活生生的、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东西。
“别死了。”
他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然后继续工作,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