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垣都的城墙在月色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是巨兽匍匐在地。城内的灯火比往日稀疏许多——大部分人家早早熄了灯,不是睡了,是在黑暗中默默等待着什么。空气里有种绷紧的寂静,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比平时轻了三分。
青珞没睡。
她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璜。月光洒在玉面上,流转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莹白光泽。明日,大军就要开拔了。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桌上摊着几张草图,是赤炎临走前塞给她的——简易的战地包扎示意图,用炭笔画得歪歪扭扭,旁边还标注着“此处按压止血”“此处勿动”的字样。青岚给的药囊搁在枕边,散发着清苦的草木香。羽商留下的那枚薄如蝉翼的骨哨,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最后的准备。
或者说,最后的告别。
青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白天在城墙上看到的景象——黑压压的军队在城外集结,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赤炎一身戎装,正在对麾下训话,声音穿过晨雾传来,坚定如铁。青岚在伤兵营里忙到深夜,白色的衣摆上沾了血污,他却连擦一擦的时间都没有。羽商不知所踪,大概又钻进哪个情报窝点了。至于墨尘——
她忽然站起身。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
墨尘的工作室在守垣司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堆放废弃器械的后院。平日里就少有人来,如今大战在即,这里更是冷清得像个被遗忘的角落。但青珞知道,墨尘一定在。
她穿过长长的回廊,脚下的青石板在夜色中泛着湿漉漉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金属敲击声,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固执。
门虚掩着。
青珞在门口顿了顿,抬手想敲门,指尖悬在半空,又放下了。她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工作室里灯火通明,比外头的月光还要亮堂。四面墙壁钉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纸、零件、半成品的器械。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有些敞着口,露出里头锃亮的金属部件。空气里弥漫着铁腥味、焦糊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雷电过后的臭氧气息。
墨尘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座齐胸高的铁砧前。
他没穿那身惯常的深色长袍,只套了件无袖的皮质围裙,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手臂。汗水顺着他的脊背蜿蜒而下,在跳跃的火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左手握着一柄沉重的铁锤,右手用长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金属,正一下下地锻打着。
锤起锤落。
每一次敲击都迸溅出耀眼的火星,那些火星子像是有生命似的,在空中划出短暂而炽热的弧线,然后熄灭、坠落,在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灰烬。金属在重击下变形、延展,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呻吟。
青珞没有出声。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墨尘的背影。这个男人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手中的锤、钳,和那块正在成型的金属。他的动作有种近乎残忍的精准——每一锤落在哪里,用几分力,间隔多久,都像是计算过千百遍。那不是打铁,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墨尘终于停了手。
他将那块已经变成奇异形状的金属浸入旁边的水槽,“嗤啦”一声,白汽蒸腾而起,瞬间模糊了他的身影。等雾气散开,他才转过身,看到了门口的青珞。
四目相对。
墨尘的眼神在最初的瞬间有一丝波动——很细微,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起了一点涟漪,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冰冷的平静。他没说话,只是把钳子扔进工具箱,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来……”青珞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来看看。”
“看什么。”墨尘的语气毫无起伏。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布擦拭手上的污渍,动作很慢,很仔细,从指根到指尖,一根根擦过去。
青珞走进来,反手带上了门。室内的热气让她额角渗出细汗。“明天就要出发了。”
“知道。”
“你……准备得怎么样?”
墨尘停下动作,抬眼看了看她。那双总是缺乏温度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像是陈年的琥珀,里头封存着什么早已死去的东西。“不劳费心。”
又是这种距离感。
青珞抿了抿唇。从认识墨尘的第一天起,这个男人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她曾经以为他只是性子冷,后来才渐渐明白,那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开的、坚硬的壳。
但她今晚不想就这么离开。
“我听说,”她走到工作台边,目光扫过上面散乱的图纸,“你这几天一直在赶工。赤炎说,你连饭都是让人送进来吃的。”
墨尘没接话。他把擦手的布扔到一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半成品的臂甲。那臂甲通体漆黑,表面有暗银色的纹路流转,像是活物的血管。他拿起一把极细的锉刀,开始打磨边缘。
锉刀刮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小而尖锐的噪音。
“墨尘。”青珞叫了他的名字。
锉刀停了一瞬。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她说得很直接,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异常清晰,“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觉得我麻烦,觉得我带来的都是问题,觉得我——不够格。”
墨尘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他转过身,正面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青珞迎上他的目光,“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她的视线转向工作室的角落。那里整齐地码放着十几个大木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有的写着“北境三队”,有的写着“西线医营”,还有的写着“前锋营特制”。这些都是墨尘这几天没日没夜赶制出来的装备,是要随大军一起开拔的。
墨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珞以为他又会用一句“与你无关”搪塞过去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做东西,”他说,“不是因为喜欢谁,或者讨厌谁。”
他走到那些木箱前,伸手拍了拍最上面的一个。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里头的东西应该很沉。“我做东西,是因为它们该被做出来。该在战场上挡住刀,该在危急时救人,该在绝境里……给人一点活着的机会。”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青珞脸上。这一次,那目光里没有冰冷,没有疏离,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问我准备得怎么样。”墨尘扯了扯嘴角,那大概算是个笑,但比哭还难看,“我准备了三百七十四套轻甲,五百二十把特制蚀妖刀,一千两百枚破瘴丸,还有十七架重弩,四辆防护车。但我知道,不够。永远都不够。”
他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拉开一个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那木匣很朴素,没有雕花,没有漆彩,就是普通的原木色,表面打磨得光滑。
“这个,”他把木匣推到青珞面前,“是你的。”
青珞愣住了。
她看看木匣,又看看墨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