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一层码着整齐的大洋,银元边缘的齿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足足有五十块之多。
再往上,是些从城里首饰铺收来的零碎金银首饰,镯子、戒指、耳环,被我用布包好,塞在暗格的缝隙里,既不占地方,又能应急。
最后,我把从城里采买的商品一一搬上车:洋布、胰子、针线、糖果,还有从洋教堂旁边那家小铺子里买来的巧克力——那东西装在精致的锡盒里,闻着就带着股子甜香,听说在城里的大户人家中很是流行。
这些商品被我满满当当地堆在独轮车最上层,正好把底下的暗格遮得严严实实,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货郎车。
一切准备妥当,我抹了把额头的汗,叫上了郭龟腰,我,赶着驴车,郭龟腰则是推着独轮车往村里走。
秋后的土路被晒得发硬,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唱一首轻快的歌。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围了上来,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有背着柴火的汉子,还有蹦蹦跳跳的孩子,一个个眼睛都盯着我车上的商品,脸上满是期待。
“大脚兄弟,你可算回来了!你这是和郭龟腰一起做生意了?这啥玩意啊?”
村里的张婶挤到最前面,伸手摸了摸车上的洋布。
“这布真软和,给俺家丫头做件新衣裳正好!”
“俺要胰子!上次你带的胰子洗得干净,比皂角好用多了!”
旁边的李大叔嗓门洪亮,生怕我听不见。
人群中,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姑娘格外惹眼,正是宁家的二小姐宁苏苏。
她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没去看那些洋布、胰子,反而径直走到车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装着巧克力的锡盒上。
“这是什么呀?”
宁苏苏指着锡盒,声音清脆。
“闻着好香。”
香个屁,巧克力又不是肉松,能香到哪儿去。
宁苏苏这是被铁皮盒子上精美的巧克力图样吸引到了。
她看起来是个小憨皮,其实在吃之一道上可精明了。
我心里暗笑,这宁苏苏果然是个会挑吃的。
她是宁家的二小姐,虽说宁家在村里不算顶尖的富户,最顶尖的是费家。
但不管怎么说,这老宁家比起普通人家,日子过得也宽裕多了,妥妥的地主阶层啊,平日里苏苏二小姐最是嘴馋,村里但凡有新鲜吃食,她总要第一个尝鲜。
“这叫巧克力,是从城里洋教堂旁边的铺子里买来的。”
我拿起锡盒,打开盖子,里面的巧克力块裹着金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味道是甜的,还有点苦,城里的小姐们都爱吃。”
宁苏苏眼睛一亮,立马从兜里掏出几文钱:“俺要两块!不,俺要五块!”
周围的人见宁苏苏要买这稀罕玩意儿,也纷纷好奇地围过来,有几个家境不错的妇人,也跟着要了几块巧克力。
一时间,我的独轮车周围挤满了人,洋布被抢着挑拣,胰子、针线很快就卖光了,就连剩下的巧克力,也被几个孩子的家长忍着肉疼买走,说是要给孩子尝尝鲜。
没多大一会儿,车上的商品就发售一空。
我把卖货得来的钱仔细收好,推着空车往家走。
刚走到自家门口,就看见封二靠在院墙上抽烟袋。
封二是村里的老户,辈分——那是我爹,平日里别的事不好说,但为人还算正直勤劳,村里有什么关于地的事,都会有他的影子。
哎,想地是想得都疯了。
见我回来,封二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脸上带着笑:“哟,这是谁呀,出息了啊!这才出去几天,就做了这么大一笔生意,发财了吧?”
我笑着点头:“托封大家的福,生意还算顺利。”
“赚钱多少哇?”
封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眼里满是好奇。
我没具体说数目,只是含糊道:“不多,够家里开销一阵子的。”
封二咂了咂嘴,又道:“俺听说,你前阵子跟着郭龟腰往城里跑脚?这是跑上瘾了,怎么滴,咱这个家是容不下你了吧?往后是不是打算跟他一起做生意,不去种地了?”
我摇了摇头,认真道:“那怎么成。俺只会在农闲时做生意,地还是要种的。”
封二愣了一下,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小子,倒是实在。现在村里不少人都想着弃农经商,觉得种地不赚钱,可你倒好,还惦记着地里的庄稼。”
我推着车走进院子,把车停在屋檐下,才对封二说:“爹,你也知道,俺们农民,根就在地里。做生意是为了多赚点钱,让日子过得好些,可地要是荒了,心里就不踏实。再说,农闲时做生意,农忙时种地,两不耽误,多好。”
封二点了点头,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你说得对。种地是本,做生意是末,不能本末倒置。俺看你这小子,不仅会做生意,心里还亮堂着呢。”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种地固然重要,但只靠种地,永远也赚不到大钱。
我之所以说农闲时做生意,一是不想让村里人觉得我忘本,二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生意场上风险大,万一哪天栽了跟头,还有地里的庄稼能让我活下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空荡的独轮车镀上了一层暖光。
我望着远处的田地,地里的玉米已经成熟,金黄的玉米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像是在向我招手。
我知道,等忙完这阵子,就得下地收割玉米了。
而等玉米收完,农闲时节一到,我又可以推着独轮车,往城里去,寻找新的生意机会。
日子,就该这样,一边守着地里的根本,一边趁着农闲往外闯,既踏实,又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