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左氏放下茶杯,嘴角勾了勾。
“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不过起宅子可不是小事,房基、梁木、工匠,哪一样都不能马虎。你们找俺,也算是找对人了——镇上城里最好的木匠是我关系,城里窑厂的老板欠俺个人情,想要好瓦,随时能拉。”
我和封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可没等我们高兴多久,费左氏又说:“不过,俺帮你们,也不是白帮。”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果然没那么简单。
“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俺们能办到。”
费左氏笑了笑。
“也不是什么难事。俺那染坊最近缺个看场子的,你们俩跑船经验多,认识的人也多,要是有人想染布,就多给俺介绍介绍。另外,你们盖房的时候,用的木料和瓦片,得从俺的渠道买——俺保证,价格比镇上便宜一成,质量绝不会差。”
我心里盘算着,介绍生意不算难事,从她的渠道买材料,还能便宜一成,也不吃亏。
而且,有她在中间牵线,工匠那边也不会出幺蛾子。
“没问题,就按您说的办。”
费左氏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镇上木匠的地址,你们明天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给你们出图纸。对了,房基一定要打深点,咱们这地方雨季容易积水,地基浅了不行。”
我接过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谢谢您,费当家的,以后还要多麻烦您。”
“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费左氏端起茶杯。
“你们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俺还有事要忙。”
我和封二连忙起身,又道谢了几句,才提着空礼盒往外走。
出了费家的大门,我俩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没想到这么顺利。”
封二说。
“这下宅子有指望了。”
我望着费家气派的大门,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费左氏帮我们,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生意,以后跟她打交道,可得多留个心眼。
但不管怎么说,起宅子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图纸地址,又想起了宁绣绣的笑脸。
等宅子盖好了,我就要想办法把宁绣绣娶到手。
到时候,我要让绣绣住上全村最好的房子,让她一辈子都不受委屈。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和封二并肩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风里带着麦秸秆的香气,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崭新的青砖瓦房,看到了绣绣站在院子里,对着我笑。
费左氏果然厉害,她不是一个普通女人。
在她一脸慈善的笑脸下,有的是春风化雨的手段。
看起来她是一个好说话和善于后退的人,但这让她有了好名声,和好的人脉。
毕竟,每个人,都喜欢和好说话的人打交道。
在这的交际手段下,费左氏不知不觉间经营了一张细密的网,轻轻一牵便盘活了局面。
所以即便费左氏看起来是个慈善的人,但费家的生意财富却在宁家之上。
三日后,两辆骡车停在我家土坯院外,下来的人衣着整洁,袖口别着墨斗的是木匠,腰间挂着曲尺的是瓦匠,手里捧着牛皮纸卷的则是负责绘图的师傅。
他们刚一落脚,便围着院子前后丈量,封二跟在后面,一会儿帮着扶木尺,一会儿忙着递烟袋,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嘴里不停念叨:“辛苦各位师傅,回头让俺家小的多备些茶水。”
绘图师傅蹲在地上,用白灰在泥土地上勾出轮廓,笔尖划过之处,一座三进院落的雏形渐渐清晰。
正房要架五檩,窗户得用雕花格扇,院墙要砌两尺厚的青砖,连灶房的烟囱都得留出排烟的斜度。
封二凑在旁边看,越看眼睛越亮,时不时插一句:“师傅,能不能在东厢房再加个小耳房?冬天放柴火方便。”
师傅倒也随和,抬手就在图纸上添了一笔,惹得封二连连道谢。
可等到师傅们掏出清单,封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捏着那张写满字迹的纸,手指都在发颤,嘴里逐字逐句地念:“青砖三千块,每块三分;松木二十根,每根大洋一块二;还有铁钉、麻刀、石灰……”
念到最后,他抬头看向我,声音都低了八度:“大脚,这拢共算下来,得要……五十六块大洋。”
我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心里早有准备,可封二的反应还是让我忍不住想笑。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我之前给他的大洋,一枚枚磨得发亮。
他蹲在门槛上,将大洋摆在地上,数一遍,又数一遍,每数一枚,眉头就皱紧一分,仿佛那不是大洋,而是他身上的肉。
数到第三十枚时,他停住了,抬头望着我,嘴唇动了动:“要不……咱先把正房盖起来?厢房往后拖拖?”
这么多大洋,可以买三五亩地呢。
一口气花出去。
封二心疼。
“不行。”
我把大洋重新包好,塞回他手里。
“要盖就一次盖好,省得日后再返工费钱。这活你别管了,俺去跟师傅们定日子。”
封二还想再说什么,我却摆了摆手,把他往院外推:“你不是一直想把村东那片荒坡开出来吗?现在就去,找几个扎觅汉,先把石头清了。”
封二一听“开荒”,眼睛倏地亮了,刚才肉疼大洋的模样瞬间消失。
他攥着布包,转身就往村东跑,嘴里还喊着:“俺这就去!保证三天之内把荒坡的石头清干净!”
看着他的背影,我忍不住摇头——也就只有开荒这事,能让他把大洋的疼忘得一干二净。
可村里的人不这么想。
我让封二找扎觅汉时,不少人都劝:“那片荒坡全是石头,连草都长不旺,开出来有啥用?还不如去给地主家扛活,一天能挣两个窝头。”
连村里最老实的王老汉都拉着封二说:“二娃,听叔一句劝,别折腾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开过荒,清石头清得手上全是血泡,好不容易种上麦子,一场雨就把土冲没了,白忙活一场。”
封二却不听,他带着三个扎觅汉,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了荒坡。
我去看过几次,只见荒坡上到处都是坑,他们把挖出来的碎石堆在旁边,垒成一道矮墙。
扎觅汉们嫌累,想歇会儿,封二就掏出自己的旱烟,给他们递过去,笑着说:“再加把劲,等开出地来,俺让小的给你们炖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