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已经发现她看我的眼神不对了。
因为我救她,不是一次了。
第一次我是在地窑里把她救了的。
还有第二次,我冲直疤脸的院宅,把她给救下来。
她的一生,大概从来没遇到我这样的好人吧。
现在她这样,我也懒得再起来说教废话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窗外传来鸡叫,我才慢慢睁开眼。
天亮了,阳光透过窗棂,在炕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
细妹还在我身边躺着,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像是醒了,又像是没醒。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沙哑:“俺不会娶你的。”
她的肩膀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肿着,显然是哭过,脸上却没什么怨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俺知道。俺是脏了身子的人,不敢想嫁给你。”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执拗,又像是哀求:“可是……俺想一辈子跟着你。俺什么都会做,会洗衣裳,会做饭,还会喂猪……俺不添麻烦,就想跟着你。”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我不是不明白她的想法。
吴细妹这一辈子,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人。
她自己说过的。
她爹娘为了几斗米,把她卖给了邻村的老光棍;老光棍被她杀了,她又被黑虎堂啊还是帮什么的给抓了,要卖给一些说不清来历的有钱人折磨。
直到我把她救下来,从地窑里给拖到了青天下。
后来,我又在疤脸的手上把她救了。
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
她从来没想到,我会真的来救她。
这事对她的影响太大了。
我因为这随手帮了她两次,却成了她这辈子唯一的光。
她对我不是爱,是依赖,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就不肯放手的执念。
我知道这不对,她本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该把一辈子拴在我这样一个手上沾过血的人身上。
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民国,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太平盛世。
外头兵荒马乱,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像细妹这样的女人,离开了我,要么被人卖来卖去,要么饿死在路边,她的命,早就被这世道磨成了风中的烛火。
遇到我,哪怕我只是一根稻草,她也只能牢牢抓住,不然,就只有灭顶之灾。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炕上坐起来,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木盒子——那里面的一千多袁大头,硌得我手心发沉。
“想跟着就跟着吧,”我说,声音很轻:“但你记着,俺不是什么好人,也给不了你什么好日子。”
细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蒙尘的珠子突然被擦干净了。
她连忙点头,又怕我反悔似的,赶紧从炕上爬起来,一边叠被子,一边说:“俺知道,俺不怕。俺会好好干活,不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我想,或许这样也挺好。
至少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她们这些个苦命人,能互相靠着,多活一天,就算一天。
郭龟腰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喊我们去吃早饭。
我应了一声,起身穿上外衣,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细妹——她正端着粥碗,朝我笑,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却笑得比院角的牵牛花还好看。
我别过脸,推开房门,走进了这新的一天。
至于未来会怎么样,我不想去想。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随便杀人了,也不会再让身边的人,因为我而受到半点伤害。
早饭的粥还冒着热气,我把最后一口玉米饼子塞进嘴里,看着细妹正低头收拾碗筷,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几道浅淡的旧疤——那是她被疤脸手下人打的。
不止手臂上。
她的身上,前胸后背,都有,并且有很多。
我放下粗瓷碗,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不大,却让院里的人都顿住了动作。
“往后,细妹就跟我过了。”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郭龟腰手里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细妹的肩膀猛地一颤,手里的碗差点滑落在地。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是眼圈飞快地红了。
我又补了句:“我不娶她,没那个心思。但她算我的人,往后衣食住用,我包了。”
这话一出,院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轻响,接着就见三个姑娘撩着衣角走进来——是碎妹子、云喜,还有春分。
她们被疤脸的人给吓到了。
一直到处跑。
直到听说我杀了疤脸的人,这才重新回来。
今早刚回来没多久的她们,手里还提着没放下的包袱,显然是刚进门就听见了我的话。
“哎哟!细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碎妹子最先咋咋呼呼地凑过来,她性子最活泛,说话像连珠炮。
“往后你可就不用愁吃愁穿了,跟着主人,比在城里给人洗衣裳强百倍!”
云喜也跟着点头,她话少,却实在,走到细妹身边,拉着她的手笑:“该恭喜你,总算有个安稳落脚的地儿了。”
春分性子腼腆,也跟着附和:“是啊细妹,哥是个靠谱的,你往后好日子在后头呢。”
三个姑娘围着细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恭喜的话,眼神里都带着藏不住的羡慕。
她们几个和细妹一样,都是苦命人,要么是家里穷被卖出来的,要么是丈夫没了无依无靠,在这乱世里,能找个安稳的靠山,有口饱饭吃,已是天大的奢望。
细妹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起头,朝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主人,俺……俺一定好好干活,不惹主人生气。”
我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眼角瞥见郭龟腰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有羡慕,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手里的纸卷烟早就灭了,却还在无意识地抽着。
我忍不住打趣他:“老郭,看你这眼神,是羡慕了?”
郭龟腰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连忙把烟屁从嘴里拿出来,嘿嘿笑了两声:“哪能呢,就是觉得细妹这丫头有福气。”
“别装了,”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看上这几个姑娘里的哪个,跟俺说,俺去给你说和。都是实在人,跟你过日子肯定错不了。”
郭龟腰的脸一下就红了,连忙摆着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俺这情况,哪配得上人家姑娘家?再说俺……俺还没那心思。”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碎妹子就忍不住插了嘴,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郭掌柜,您可别谦虚了,您哪是没心思啊,您是早有相好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郭龟腰身上。
他的脸瞬间从红变成了白,手忙脚乱地辩解:“你这丫头,别胡说八道!哪有什么相好?”
“还说没有?”
碎妹子撇了撇嘴,笑得一脸狡黠。
“前阵子俺去城里给从前的旧人送针线活,看见您往‘迎春楼’里走呢!那楼里的姑娘,哪个不是细皮嫩肉的?您还说没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