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赵真如(2 / 2)

我皱起眉,有些意外。

“那你来找俺做什么?”

赵真如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一个粗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是赵庄的人,家里以前是种庄稼的。十几年前闹饥荒,地里颗粒无收,爹娘带着我和弟弟逃荒,走了半个月,弟弟先饿死了,爹娘也快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民国这年月,逃荒的故事听得多了,可从这样一个漂亮女人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格外心酸。

“就在我们快饿死的时候,遇到了柳老头。”

她提到“柳老头”三个字时,语气里没有半分亲昵,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他一开始给了我们几个窝头,说是同情我们。可爹娘知道,那点吃的撑不了几天,与其一家人都饿死,不如……”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爹娘把我卖给了他。不是他们无情,是实在山穷水尽了。柳老头能救我们一时,却救不了一世,把我卖给他,我至少能活下来,家里也能少一张嘴吃饭。”

我沉默着没说话。

这种事,在民国太常见了。

饿到极致的时候,亲情、道义,都抵不过一个“活”字。

“他给我取了名字,叫赵真如。”

她继续说,眼神里多了几分自嘲。

“我是个传统女人,既然跟了他,就想着好好过日子,哪怕他年纪大些,丑些,我都认了。可我没想到,他根本不是想找个老婆。”

“他是个武夫,痴迷武功到了疯魔的地步。”

提到柳老头的武功,赵真如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

“这年月,枪炮比拳头管用,可他偏不明白,天天逼着自己练功,还把我当成半吊子徒弟,教我些花拳绣腿。”

“为了保持他所谓的‘练功状态’,他从不碰我,夜里要么打坐,要么对着空气打拳,把我当成透明人。”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委屈,却依旧克制着。

“更过分的是,有好几次,他遇到所谓的‘武林同道’,竟想把我送给人家,换什么武功秘籍、疗伤草药,只是人家嫌我是个累赘,没要。”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那个看起来硬朗的老头,竟是这样的人。

“你也知道,这个时期,命不好,女人不值钱。”

赵真如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奈。

“难民堆里,穷人家的姑娘,随便给几个大洋,就能买走。他没把我送出去,不是心疼我,是觉得我不值钱,送了也换不来好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所以这些年,我跟着他,说是老婆,其实跟个使唤丫头没两样。他活着,我就只能跟着他,走那些没头没尾的路,过那些看不到希望的日子。直到昨天晚上,你一拳打死了他。”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里竟有了几分释然:“你打死他,对我来说,不是仇,是解脱。”

我彻底愣住了,手里的匕首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那你来找俺,到底想做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语气缓和了许多。

赵真如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柳老头活着,我只能跟着他。现在他死了,我举目无亲,除了找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是要赖着你,只是想求你给我一条活路。你要是愿意收我,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打理家务,甚至……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只是我这条命,恐怕也活不了几天了。”

她的话说得很平静,却让我心里沉甸甸的。

我看向她,这女人长得是真漂亮,身材也好,是那种能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顶好女人。

吴细妹和她比起来,确实只是个青涩的乡下丫头。

可我心里清楚,她不是在跟我谈条件,是在走投无路之下,向我求救。

这就是民国的无奈。

一个女人,没了男人依靠,没了家人庇护,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会飘到哪里,不知道会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要是不收她,她要么被人贩子拐走,要么饿死在路边,要么被哪个泼皮无赖抢去,下场恐怕比跟着柳老头还惨。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赵真如那双带着期盼又带着绝望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匕首放回枕头底下:“留下来吧。”

赵真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里突然燃起了一盏灯。

她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朝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谢谢……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院门外传来细妹的声音,她大概是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主人,屋里……出什么事了?”

我朝着门外喊:“没事,你进来吧。”

细妹推门进来,看到赵真如时,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几分惊讶——大概是被赵真如的模样惊到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真如,没敢多问,只是小声说:“主人,饭做好了,郭掌柜让我来叫你。”

“知道了。”

我站起身,对赵真如说。

“先去吃饭吧,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赵真如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阳光落在她的发顶,竟让我觉得,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或许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

这民国的日子,本就充满了无奈和意外。

多一个人,或许就多一份麻烦,但也可能,多一份互相依靠的力量。

赵真如在院里住下的第三天,我终于还是问了她那个藏在心里的问题。

那天傍晚,细妹在灶间烧火,郭龟腰坐在院角补他那双破了洞的布鞋,赵真如则拿着扫帚,仔细地清扫着院里的落叶。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蓝布旗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倒让这简陋的院子多了几分难得的雅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要是想回去,俺给你凑点盘缠。”

赵真如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期待,只有一片淡淡的茫然,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