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旅客,飞机即将降落。请系好安全带。”
广播响起。陆明辉睁开眼,看向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出现了,但感觉陌生。
机场很小。
跑道旁停着几架老式飞机,油漆斑驳。候机楼是灰色的两层建筑,墙上写着标语:
“深揭猛批‘四人帮’!”
走下舷梯时,热浪更猛烈了。水泥地面蒸腾着热气,远处有军人站岗。
“明辉!”
母亲在出口挥手。
她瘦了很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灰白相间。两年不见,老了十岁。
“妈。”
陆明辉走过去。母亲抓住他的手臂,眼泪流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别哭。”
他提起两个行李箱。母亲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给你爸准备的。”母亲抹眼泪,“衣服、药品、吃的……不知道让不让送。”
出机场要检查。
工作人员翻开行李箱,看到英文书籍时皱起眉。
“这些书……”
“都是专业书。”陆明辉解释,“经济学教材。”
“有反动内容吗?”
“没有,纯学术。”
工作人员仔细检查每本书的封面,最后摆摆手:“过去吧。”
机场外停着公共汽车。
漆成蓝色的车身上写着:“抓纲治国,大干快上”。乘客挤在车门前,争先恐后。
“小心点。”
陆明辉护着母亲挤上车。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鸡粪味,有人直接把扁担横在过道。
“坐这儿。”
母亲抢到两个座位。陆明辉把行李箱塞到座位下。
车子发动,颠簸着驶出机场。
街道两旁是熟悉的法桐树,枝叶茂盛。墙上贴满大字报,墨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
“彻底清算‘四人帮’流毒!”
“大干一百天,完成生产任务!”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到边疆去!”
陆明辉看着窗外。
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涌动,铃声叮当。偶尔有吉普车驶过,扬起灰尘。
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样。
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妈,我们住哪儿?”
“在红旗路筒子楼。”母亲小声说,“两间房,十六平米。厨房在走廊,厕所公用。”
“爸原来的房子……”
“收走了。”母亲眼圈又红了,“家具也没让带,只拿了被褥和衣服。”
陆明辉握紧拳头。
车子经过计委大楼。父亲以前就在三楼办公,窗台上摆着君子兰。
现在窗户紧闭。
“你爸的同事……没人敢联系咱们。”母亲声音更低,“怕受牵连。”
“我明白。”
“你爷爷那边……”母亲欲言又止,“登报道歉后,也没脸见人了。上个月生病住院,都没告诉我们。”
陆明辉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