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香港启德机场降落。
陆明辉提着行李箱走出机舱,热浪扑面而来。
六月的香港潮湿闷热,和波士顿的春天恍如隔世。
转机要等八小时。
他坐在候机厅,看着窗外起落的飞机。旁边几个广东人高声谈笑,他勉强能听懂几个词。
“同志,去内地的航班在那边。”
地勤人员指着指示牌。陆明辉点点头,拖着箱子走过去。
下午三点,飞往省城的航班开始登机。
机舱里大多是中国人,穿着蓝色或灰色衣服。有人用网兜提着活鸡,咯咯叫声此起彼伏。
空姐分发糖果。
“欢迎乘坐中国民航。”
陆明辉靠窗坐下。飞机起飞时,他看到香港密密麻麻的楼房逐渐变小。
“第一次回国?”
邻座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
“不是,留学回来。”
“哦?在哪儿留学?”
“美国。”
男人眼睛亮了:“了不起。学什么专业?”
“经济学。”
“国家正需要这样的人才!”男人热情地说,“回来建设四个现代化,大有可为。”
陆明辉勉强笑笑。
男人继续说:“我叫王建国,省机械厂的。去广州出差回来。你是省城人?”
“是。”
“家里做什么的?”
陆明辉停顿一秒:“普通干部家庭。”
“好,好。干部子女更要带头建设祖国。”
飞机进入平流层。王建国拿出《人民日报》,头版通栏标题:“抓纲治国,初见成效”。
陆明辉看向窗外。
云海在下方翻涌。两年前飞往美国时,他也坐在这个位置。那时心里充满期待。
现在只剩沉重。
“小同志,你看。”王建国指着报纸,“华主席领导得好啊。工业生产恢复很快。”
“嗯。”
“你们年轻人赶上了好时候。粉碎‘四人帮’后,国家要大步前进了。”
陆明辉接过报纸。
第二版有篇报道,讲农村集体经济。配图是社员们在田里劳动,笑容灿烂。
他想起母亲信里写的。
青山村。合作社。陆远。
“王同志,你听说过青山村吗?”
“青山村?好像有点印象。”王建国想了想,“是不是搞了个什么合作社,上过报纸?”
“可能吧。”
“现在农村变化大啊。政策放宽了,社员积极性高了。”王建国感慨,“早该这样了。”
空姐送来午餐。
铝饭盒里装着米饭、炒白菜和两片猪肉。陆明辉慢慢吃着,味道很咸。
“吃不惯吧?”王建国笑,“国外吃得好。”
“还好。”
吃完饭,陆明辉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父亲现在在哪儿?
劳改农场什么样?
母亲搬去的筒子楼,条件有多差?
还有那个陆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