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易枫却似浑然不觉。他抬手抹掉眼角的泪,转而看向车厢上模糊的“宋女”标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难掩的愤懑:“或许有人会怪我,说我炸了完颜阿骨打的坟墓,是不尊死者、行事暴戾。”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朱伯材,目光灼灼,像要把心里的郁气都剖出来:“朱伯材,你看看这些骨灰——金人挑起战争时,可曾想过‘尊重’?他们毁了多少中原百姓的家?多少孩子没了母亲,多少老人白发送黑发,多少丈夫再也等不到妻子回家!我不过是掘了一个侵略者的坟,比起他们对中原女子的摧残,这点事算得了什么?我做的,还远不如他们残忍!”
朱伯材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地点头。他想起自己在金国边境见过的景象:乱葬岗里堆叠的骸骨,大多是女子的,有的还戴着残破的银钗,有的指骨上留着被铁链磨出的痕迹。那些人,也曾是父母的心头肉,也曾有过安稳的生活,最后却落得连尸骨都无人收殓的下场。
“这些少女,本该在中原的宅院里描眉绣花,该在春日里荡秋千,该享受这世间的美好。”易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可现在呢?她们只能化作一捧骨灰,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未必能留下。更别说还有更多的人,她们的尸体扔在荒野里,被野狗啃食,被风雪掩埋,连埋在哪里都没人知道,甚至没人记得她们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张奈何和林萧沉默着,手里的长枪握得更紧了。他们跟着易枫征战这么久,见过的苦难不计其数,可每次听到易枫说起这些,还是会觉得心口发堵。
朱伯材看着易枫眼底的红血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首领,您没错。比起金人做的恶,您做的这些,算不得什么。能把她们的骨灰带回来,让她们魂归故土,您已经比……比很多人都强了。”
这是朱伯材第一次主动称易枫为“首领”,没有了从前的疏离,只剩发自内心的认同。他终于彻底明白,所谓的“乱臣贼子”,从来不是易枫这样护着百姓的人;真正该被唾弃的,是赵佶、赵桓那样昏庸误国,是赵构那样弃百姓于不顾的人。
易枫听到朱伯材的话,愣了愣,随即轻轻点头。他抬手拍了拍马颈,调转马头:“走吧,咱们得快点走,争取早日把她们带回中原,给她们,也给那些还在等的亲人,一个交代。”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载着骨灰的马车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像在为逝去的女子,刻下一条通往家乡的路。朱伯材跟在易枫身后,目光坚定——往后,他不仅要护着女儿,更要跟着易枫,为那些还在苦难里的人,多做些事。
易枫勒住马,目光扫过身后绵延的队伍,语气陡然变得郑重,转向张奈何道:“奈何,传我的命令——从今日起,抽调专人,收集靖康之耻的所有史料。”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要把金人如何破城、如何掳掠,宗室女子如何受辱、如何殒命,一字一句都记下来;要把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惨状写进去,把每一个能查证的名字、每一段能核实的遭遇,都刻进史册里。”
“首领是想……”张奈何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我要让这场灾难,永远不会被岁月掩埋。”易枫的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记载它,是为了铭记历史,勿忘国耻,绝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再重演;更是为了让后人知道,他们的先辈曾经历过怎样的苦难,知道我们今日的安稳,是用多少人的血泪换来的。”
一旁的朱伯材闻言,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易枫,记载历史这等事,交给朝廷去做不就行了?按律例,国之大事本就该由史官编纂,传之后世。”在他的固有认知里,修史从来都是朝廷的职责,易枫虽手握兵权,终究不是正统朝堂的官员,插手修史之事,难免不合规矩。
易枫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朝廷不会做的。”他抬眼望向中原的方向,目光里满是冷意,“这场灾难的根源,本就是朝廷的昏庸无能——赵佶得知金人南下,不想着如何御敌,反而匆匆把皇位传给赵桓,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李纲拼死守住了汴京城,赵桓却偷偷与金人议和,赔出巨额金银,还要用女子抵债;到了金军第二次围城,赵桓竟荒唐到相信郭京的道术,说什么用生辰八字选七千七百七十七个‘天命之人’,靠六甲神法就能大破金兵,结果城门一开,金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金人索要女子抵债时,皇妃、宗室女、帝姬,都被明码标价,像货物一样卖给金人——这对朝廷来说,是天大的耻辱!他们只会想着如何掩盖这些丑事,如何粉饰太平,怎么可能会如实记载?怕是用不了几十年,这段历史就会被他们改得面目全非,只留下‘君王英明、臣子不力’的谎言。”
朱伯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他曾是宋朝武将,历汴京城破,但也听闻过不少内幕——易枫说的,句句都是实情。赵宋朝廷为了维护颜面,向来擅长掩盖过错,若真把修史之事交给他们,这段血泪史恐怕真的会被彻底湮没。
“所以,这件事必须由我们来做。”易枫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不依托朝廷,不依赖史官,就用我们自己的人,收集最真实的史料,刻在石碑上,写进册子里,让它流传下去。哪怕将来有人想篡改,也总有真相留存于世。”
张奈何立刻抱拳应道:“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人手,一方面记录咱们亲历的事,一方面走访被救的宗室女子和百姓,把他们的遭遇都一一记下,确保字字属实,绝不掺半分虚假!”
易枫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载着骨灰的马车上,声音轻却有力:“这些逝去的人,不能白白牺牲。她们的苦难,要成为后人的警钟——只有记住过去的痛,才能守住未来的安。”
朱伯材看着易枫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关于“朝廷正统”的执念,彻底烟消云散。他忽然觉得,易枫做的这件事,比收复多少城池都重要——城池丢了可以再夺,可历史若是没了,民族的根,也就断了。他勒紧缰绳,跟上易枫的脚步,心里默默打定主意:往后,不仅要跟着易枫打仗,也要帮着他,把这段历史好好地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