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渡口的风裹着河水的凉意,拂过临时营寨里此起彼伏的低叹。刚从金国归来的三万八千同胞,正挤在简陋的棚屋下,有人捧着热粥的手还在发颤,有人对着粗糙的麦饼落泪——这是他们数年来第一次吃到没有馊味的食物。易枫站在营寨最高处的土坡上,望着这满目疮痍却又透着生机的景象,转身对身后的朱伯材沉声道:“岳父,劳烦您动笔,给临安递封急信。”
朱伯材刚从医帐出来,袖口还沾着草药的碎屑,闻言立刻从随行行囊里翻出纸笔,墨锭在砚台里快速研磨,黑墨晕开时,他抬头看向易枫:“信里需写明何事?”“就说我已用金国的完颜宗弼、完颜宗翰二贼,从会宁府换回三万八千同胞。”易枫的声音带着刚经历过谈判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这里面有北宋宗室、辽国遗民,更有数百被掳的大宋百姓。如今营中要清点人数、分发粮草、诊治伤病,人手缺口极大,恳请朝廷派臣前来相助。”
朱伯材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你想让哪些人来?”
“李纲大人善理民政,能厘清安置的头绪;岳飞将军治军严明,可带麾下将士守营防金国反扑;宗泽大人仁厚,安抚百姓最是合适;韩世忠将军骁勇,能应对突发状况。”易枫报出名字时,目光扫过营地里蜷缩的宗室女子,又补充道,“还有张浚、范宗尹、吕颐浩、朱胜非四位大人,或掌粮草,或擅协调,有他们在,安置才能周全。”
朱伯材将名字一一写下,忽然抬头皱起眉:“你就不怕临安那边不管?这三万八千俘虏里,大多是曾在金国受辱的宗室女,朝廷向来忌讳这个,说不定会推三阻四,甚至……不愿接纳。”
易枫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河面,语气里更是透着刺骨的杀意:“管不管,是他们的事;但我必须让他们知道后果。岳父,你在信里再加上一条——若南宋朝廷不愿管这些同胞的死活,我易枫,不介意成为历史上的第二个宋武帝刘裕。”
“刘裕”二字出口,朱伯材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黑斑。他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当年刘裕正是从北府军崛起,最终取代东晋建立刘宋,易枫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慑,是告诉临安:若朝廷弃百姓于不顾,他不介意取而代之。
“这……会不会太激进了?”朱伯材低声劝道,“毕竟还未到撕破脸的地步。”
“激进?”易枫冷笑一声,目光落在营地里一个抱着破布娃娃的小女孩身上,那孩子的母亲正是北宋宗室女,在金国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这些同胞在金国受辱时,临安可曾有过半分激进的营救?我用金国两大将换他们回来,不是让他们再被朝廷弃如敝履,更不是让他们死在‘自己人’手里。”他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剑鞘冰凉的触感让他语气更沉,“加,必须加。我要让赵构和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三万八千条命,我护定了;谁要动他们,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朱伯材看着女婿眼底的决绝,终是不再劝说,低头在信末添上那行带着威慑的话,字迹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写完后,他将信纸仔细折好,递给身边的亲兵:“快马送往临安,亲手交枢密院,若有人阻拦,就说这是易将军的死命令——耽误了同胞安置,谁也担不起罪责。”
亲兵接过信,翻身上马,马蹄声哒哒作响,朝着南方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很快被风吹散。易枫望着亲兵远去的方向,又转头看向营寨——朱慎妃正帮着医官给受伤的老妇喂药,她的动作轻柔,眼底虽还有疲惫,却没了在五国城时的空洞。几个宗室女子围在一起,低声说着江南的旧事,声音里竟有了几分笑意。
“岳父,”易枫的语气稍缓,“咱们先把营里的事理顺。伤病的人优先诊治,宗室和百姓一视同仁,谁也不能搞特殊。另外,派些细心的将士盯着,别让有人因过往的屈辱想不开——他们能从金国活下来,就该好好活着。”
朱伯材点头:“我这就去安排医官扩建医帐,再让将士们多搭些棚屋,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受冻。”
风又吹过营寨,带着粥香与柴火的暖意。远处的河面上,易军的战船仍在巡逻,船帆在阳光下展开,像一面面守护的屏障。营地里,不知是谁起了头,唱起了江南的《采莲曲》,歌声虽轻,却像一缕暖阳,慢慢驱散了每个人心头的阴霾。易枫知道,这封信送到临安,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但他不后悔——为了这三万八千同胞,为了不让靖康之耻的悲剧重演,就算与临安撕破脸,他也认了。
五更的晨雾还没散,临安皇宫的早朝鼓便敲得人心发紧。赵构裹着厚重的龙袍坐在御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圭,直到内侍捧着一封火漆印斑驳的急信闯进来,低声道:“陛下,沧州……易枫派人送来的急件。”
“易枫?”赵构眉头猛地一拧,接过信时指节都泛了白。拆开信纸的瞬间,他的目光从“以完颜宗弼、完颜宗翰换回三万八千同胞”的字句上扫过,脸色刚缓了几分,又骤然沉了下去——当“若南宋朝廷不愿管,我易枫不介意成为第二个宋武帝刘裕”这行字撞进眼里,他猛地将信纸摔在御案上,青瓷笔洗都震得跳了跳:“反了!他易枫不过是个割据沧州的势力,竟敢用刘裕自比!念!把这封信给百官念念,让他们看看这‘土皇帝’的狂妄!”
内侍战战兢兢地拿起信纸,清亮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从易枫交换俘虏的经过,到请求派李纲等人相助,再到那句带着杀意的威慑,一字不落。
“放肆!”御史大夫周望第一个跳出来,朝御案方向躬身时朝服下摆都在抖,“易枫就是个不受朝廷节制的割据贼子!如今手握俘虏又口出狂言,分明是想借‘救同胞’之名拢民心、逼朝廷!臣恳请陛下即刻派军围剿沧州,断他粮草,绝不能让他成了气候!”
“周大人说得对!”户部侍郎黄潜善紧随其后,眼神扫过殿中沉默的武将,“他信里提的李纲、岳飞等人,素来与易枫有往来,保不齐早就是一伙的!臣建议先将这几人革职看管,再派兵去沧州‘接收’俘虏——哪有让割据势力掌控三万同胞的道理!”
接连七八个官员跟着附和,有的说要“封锁沧州周边水路”,有的主张“下诏斥责易枫僭越”,甚至有人提议“暗中联络金国,换回易枫的人头”,朝堂上满是对割据势力的忌惮与打压之声。赵构坐在龙椅上,指尖捏着御案的木纹,心里又怒又怯——他恨易枫的不受掌控,却更怕真的逼急了这股割据势力,反而让沧州的三万同胞成了牺牲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连滚带爬地进来:“陛下!李纲、宗泽、岳飞、韩世忠几位大人,还有张浚、范宗尹、吕颐浩、朱胜非大人,都堵在殿外,说……说要为易枫那封信求见!”
“他们倒来得快!”赵构冷笑一声,却还是摆了摆手,“让他们进来。”
八位大臣刚踏入大殿,岳飞身上的铠甲还带着晨露的寒气,他一眼就瞥见御案上的信纸,声音瞬间发颤:“陛下!臣方才在殿外听闻……易将军真的从金国换回了三万八千同胞?靖康以来被掳的宗室百姓,真的有盼头了?”
赵构没接话,倒是周望抢先开口:“岳飞!你莫不是忘了,易枫是割据沧州的反贼!他救俘虏不过是为了扩充势力,你怎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