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的拐杖刚触到府外的石阶,身后便传来易枫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却又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宗将军,留步!”
老人闻声回头,昏花的眼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愁绪——方才与易枫的对话,虽敲定了守城次序,可一想到金军的铁浮屠,他心里仍像压着块巨石。那身披重甲、马裹铁甲的怪物,此前在凤翔、京兆两城,硬生生撞开了易军的盾阵,若真攻到东京城下,仅凭眼下残破的城墙和士气低迷的宋军,怕是撑不了半日。
易枫快步追上来,玄色披风在寒风中扫过石阶上的薄雪,他看着宗泽,语气清晰:“我有一计,或许能破金人的铁浮屠,且不费一兵一卒。”
“什么?”宗泽猛地攥紧拐杖,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易将军,你当真有办法?铁浮屠甲厚马壮,寻常箭矢根本穿不透,火攻也试过,他们的甲胄涂了防火油,根本烧不着!”
“寻常火攻自然不行,但咱们可以换个法子。”易枫侧身让宗泽退回府内,抬手关上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嘈杂。两人重新坐回案前,烛火跳动着,映得易枫的脸明暗交错,“宗将军,你只需让麾下将士备好三样东西:一是能蒙住眼、鼻、嘴的粗布眼罩,每人至少两幅;二是全城的辣椒、胡椒,越多越好;三是足够的铁桶和猛火油。”
宗泽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罩?辣椒胡椒?这和破铁浮屠有什么关系?”他活了六十余载,打了半辈子仗,从未听说过用这些东西对付重甲骑兵的。
“铁浮屠的厉害,在于‘甲坚’,可它的弱点,也在‘甲坚’。”易枫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铁浮屠轮廓,指着战马的头部和骑兵的面罩,“你看,他们的马和人都裹在铁甲里,透气全靠面罩上的细缝和马鼻上的透气孔。若是有东西堵住这些缝隙,再让他们睁不开眼、喘不过气,你说这铁浮屠还能打仗吗?”
宗泽的眼睛越睁越大,像是突然被点亮的灯:“你是说……用辣椒胡椒的粉末?”
“正是。”易枫点头,语气更显笃定,“辣椒胡椒磨成细粉,遇风就散,一旦被吸入鼻腔、呛进喉咙,任谁都忍不住要咳嗽、流泪,眼睛根本睁不开。到时候,铁浮屠的骑兵看不见路,战马被呛得发狂,再厉害的重甲,也成了累赘。”
他顿了顿,又指着纸上的铁桶和猛火油:“光让他们乱还不够,得趁乱彻底破了他们的阵。把猛火油倒进铁桶,封上桶口,留个引火的缝隙,用投石机扔到铁浮屠阵里。火油一烧起来,烟雾裹着椒粉,既能挡住金兵的视线,又能让椒粉飘得更远。而且猛火油的火温高,就算烧不透铁甲,也能烤得他们在甲胄里待不住,要么弃甲逃跑,要么被活活烧死。”
宗泽听得连连点头,先前的愁绪一扫而空,他猛地一拍桌子,连咳嗽都忘了:“好计策!好计策啊!易将军,你这脑子,真是比老夫灵光多了!这法子既不用将士们拼命,又能破了铁浮屠的锐气,简直是绝了!”
“计策再好,也得靠人去办。”易枫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宗泽身上,“收集辣椒胡椒这事,得越快越好,而且要隐秘,不能让金人察觉。我想,这事交给夫人和几位小姐去办最合适——她们在城里声望高,百姓们愿意信,而且女子行事细致,不容易出岔子。”
宗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老夫的夫人和女儿,倒是常帮着城里的妇人做些针线活,跟百姓们熟络。只是让她们去收集这些东西,会不会太委屈她们了?”
“国难当头,哪还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易枫语气诚恳,“再说,这是为了守住东京,守住她们的家,想必夫人和小姐们也愿意出力。”
宗泽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好,老夫这就派人去叫她们来,跟她们说清楚这事。她们若是愿意,老夫便让她们带着府里的丫鬟,去城里的集市、药铺,挨家挨户地收。”
话音刚落,易枫便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高声喊道:“赵羽!”
不过片刻,赵羽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沾着搬运粮草的尘土,他单膝跪地:“将军,有何吩咐?”
“你立刻带一队弟兄,去军械库把所有投石机都抬出来,搬到东、西、北三座城墙上。”易枫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每座城墙至少放二十架,再派专人检查投石机的绳索和木架,有损坏的立刻修补,务必保证每一架都能用。另外,去粮仓旁边的油库,把所有猛火油都清点清楚,装到铁桶里,每桶留一个指宽的缝隙,盖紧桶口,搬到城墙根下备用。”
赵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他跟着易枫多年,早已摸透了自家将军的心思——投石机配猛火油,再加上方才听到的“椒粉”,必是对付金兵的狠招。他立刻起身,语气铿锵:“末将明白!这就去办,保证日落之前,所有投石机和猛火油都到位!”
看着赵羽匆匆离去的背影,宗泽忍不住感慨:“易将军,你麾下的将士,倒是个个都像你,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像老夫麾下的那些宋军,要么畏首畏尾,要么敷衍了事。”
“都是被逼出来的。”易枫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沧桑,“七城沦陷,十二万弟兄被俘,若再不痛快点,别说破铁浮屠,就连东京都守不住。”
正说着,宗泽的夫人带着四个女儿走进来,她们穿着素色的布裙,脸上带着几分疑惑——方才管家说老爷有急事找,还以为是守城出了什么岔子。
宗泽看着妻女,深吸一口气,将易枫的计策和收集椒粉的事一一说明。夫人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老爷,这事我们娘几个能办!城里的药铺我熟,张记药铺的李掌柜、王记药铺的刘娘子,都是好人,肯定愿意把椒粉捐出来。就是不知道,咱们还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易枫接过话,“哪怕是百姓家里做饭用的一点点,也都要收上来。椒粉越细越好,还得麻烦夫人让人把收上来的椒粉都磨成细粉,装到布袋里,每袋两斤,方便运到城墙上。”
“放心吧,易将军,我们一定办好。”宗泽的大女儿开口,语气坚定,“我和妹妹们可以去巷子里的百姓家收,娘去药铺,这样能快些。”
宗泽看着妻女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案上的城防图,心里突然踏实了许多。他转头看向易枫,语气里满是感激:“易将军,若不是你,老夫真不知道该怎么守住这东京城。等这仗打赢了,老夫一定奏请陛下,为你请功。”
易枫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宗将军,我守东京,不是为了赵构的功名利禄,是为了城里的百姓,是为了被俘的弟兄。至于请功,还是算了吧——他若真有良心,就不会出卖易军的布防图,不会看着七城沦陷而不管。”
宗泽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烛火依旧跳动着,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很长,窗外,百姓们搬运粮草的脚步声、易军将士修补城墙的敲打声,还有宗泽夫人带着女儿们收集椒粉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东京城里,最动人的守城序曲。
易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心里清楚——这一战,不仅是与金人的较量,更是与命运的较量。他不知道最终能否打赢,但他知道,只要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