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会宁府的宫城深处,永安殿的烛火燃得明明灭灭,淌下的烛泪在鎏金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像凝固的血泪。殿内的寒气,比殿外的朔风还要刺骨。金太宗完颜晟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三层貂裘,却依旧瑟瑟发抖。他的脸色蜡黄如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曾经那双能震慑群臣的虎目,如今只剩下浑浊的光,连抬眼的力气,都要借着旁人的搀扶。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文武百官分两列肃立,一个个敛声屏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武将一列,为首的是完颜宗翰与完颜宗弼。这两人皆是金国的开国猛将,曾率军踏破汴梁,生擒徽钦二帝,何等威风凛凛。可此刻,完颜宗翰的甲胄上蒙着一层尘埃,眉峰紧蹙,脸上带着未愈的伤痕——那是被易枫俘虏时留下的印记;完颜宗弼站在他身侧,身形依旧魁梧,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桀骜,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三次败在易枫手下的屈辱,像一根刺,扎得他日夜难安。 身后,完颜昌(挞懒)捻着胡须,目光闪烁,不知在盘算着什么;完颜希尹面色冷峻,手里攥着一卷兵书,指尖却微微发颤,他忘不了上京会宁府被易枫攻破时,浣衣院的火光冲天,阿骨打陵寝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惨状;完颜宗干腰杆挺直,神色凝重,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带着几分审视;完颜昂(吾都补)与完颜昱(蒲家奴)并肩而立,皆是一身戎装,眉宇间满是忧虑;完颜宗磐(蒲鲁虎)站在武将列的末尾,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阴鸷得很;最末的完颜亶(合剌),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稚嫩的脸上满是惶恐。文官一列,韩企先身着紫袍,须发皆白,站在首位,眉头紧锁,望着病榻上的太宗,眼中满是悲戚;高庆裔与萧庆分立两侧,皆是金国的肱骨文臣,此刻却面色沉郁,手中的笏板被攥得发烫;时立爱站在最末,目光落在殿外的风雪里,眼神复杂——他本是北宋旧臣,降金后虽得重用,却始终忘不了汴梁城破的惨剧。龙榻上,金太宗完颜晟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旁边的内侍连忙递上帕子,帕子上,瞬间染了点点殷红。“陛下!”群臣齐齐躬身,声音里满是担忧。金太宗摆了摆手,示意内侍退下。他喘了半晌,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都……都抬起头来。”群臣依言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朕……朕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金太宗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朕在位这些年,灭辽破宋,拓土千里,本以为……本以为我大金,能千秋万代,雄霸天下。”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扫过完颜宗翰与完颜宗弼:“可谁能想到,一个易枫,竟让我大金,接连四次,损兵折将,丢尽颜面!”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众将的脸上。完颜宗翰与完颜宗弼的脸色瞬间涨红,又瞬间变得惨白。他们双双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臣等无能,致使我大金受此重创,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金太宗冷笑一声,咳嗽几声,气息更弱了,“死有何用?能换回上京的安宁?能换回被易枫抢走的金银粮草?能换回我大金的颜面?”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今日召你们来,不是要治谁的罪,是要定后事!是要让我大金,能喘一口气,能活下去!”群臣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金太宗伸出枯瘦的手,指着武将列,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第一策!自今日起,全军上下,禁止一切对宋徽宗、宋钦宗的虐待之举!”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完颜希尹眉头一蹙,忍不住上前一步:“陛下,这二人乃是我大金的阶下囚,昔日汴梁城破,他们何等骄奢,如今……”“住口!”金太宗厉声喝断他,“你以为朕愿意护着这两个亡国之君?”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众人,眼底满是算计:“易枫四次重创我大金,所为何事?为了靖康之耻的那些女子!为了中原的百姓!他心中,装着的是南朝的子民,是南朝的江山!” “而这两个南朝的皇帝,就是牵制易枫,牵制南宋的最好筹码!”金太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决绝,“易枫此人,心怀大义,若徽钦二帝死在我大金,他必定会倾尽全力,与我大金不死不休!到那时,我大金刚刚积攒的那点元气,将荡然无存!”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完颜宗磐身上:“宗磐,朕命你,亲自掌管徽钦二帝的居所,好生供养,衣食住行,不得亏待!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丝,朕唯你是问!”完颜宗磐心中虽有不满,却不敢违抗,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金太宗点了点头,又看向文官列的韩企先,目光柔和了几分:“第二策!韩企先!” 韩企先连忙出列,躬身行礼:“老臣在。”“朕命你,为尚书令,总领全国政务!”金太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今日起,全军收缩防线,停止一切对外扩张的战事,全力发展经济!”“上京会宁府要重建,阿骨打先帝的陵寝要重修!”他的目光扫过殿外,仿佛看到了被易枫烧毁的宫殿,“中原的屯田要加紧,猛安谋克的军户要安抚,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朕知道,你们都想报仇,都想踏平易枫的地盘!”金太宗看着武将们紧握的拳头,叹了口气,“可报仇,也要有本钱!易枫那四次重创,让我大金的国库亏空,兵源锐减,如今的大金,就像一匹受伤的狼,若是再强行捕猎,只会死得更快!”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凝重,一字一句道:“易枫此人,用兵如神,深得民心。如今他被赵构偷袭,遭受重创,正是我大金喘息的良机!若是等他缓过劲来,整顿兵马,挥师北上……”他没有说下去,但殿中众人,皆是心头一凛。他们忘不了易枫攻破上京时的狠戾,忘不了易枫火烧浣衣院时的决绝,忘不了易枫险些打到燕云十六州时,金国上下的惶恐。若是易枫真的缓过劲来,后果不堪设想!韩企先重重叩首:“老臣遵旨!定当竭尽所能,让我大金休养生息,恢复元气!”金太宗点了点头,又看向高庆裔与萧庆:“你们二人,辅佐韩企先,掌管户部与工部,粮草、钱财、营造之事,不得有半点差池!”“臣遵旨!”高庆裔与萧庆齐声领命。金太宗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完颜宗干与完颜宗弼身上,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第三策……宗干,宗弼……” 二人连忙跪倒在地,凑近龙榻:“臣在!”“你们二人,统领全军,整顿边防……”金太宗的声音越来越低,“严防易枫残部,也……也要提防南宋赵构……他此人,反复无常,不可不防……”“记住……别让徽钦二帝死了……别让易枫缓过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枯瘦的手,缓缓垂落。殿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了一盏。“陛下!”“陛下!”满殿的哀嚎声,瞬间响彻了永安殿,穿透了厚厚的宫墙,飘向了上京会宁府的上空,飘向了那片被风雪覆盖的土地。风雪中,徽钦二帝居住的五国城方向,一盏孤灯,亮了起来。 而千里之外,易枫的军营里,篝火熊熊,易枫站在帐外,望着北方的天空,眉头紧锁。他的身后,是死伤惨重的将士,是残破的军旗,是一片狼藉的营地。 北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知道,金国不会善罢甘休。他更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