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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托梦·合约反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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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撒进海里的那一夜,四个人回到台北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阿杰把车停在小安家楼下,熄了火。引擎冷却的声音在午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生物在喘息之后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四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动。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他们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四团模糊的、重叠的白色雾气,像是一张没有冲洗干净的底片。

“所以,”林仔第一个开口,声音在后座闷闷地传过来,“我们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仔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异常苍白,但那种苍白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我经历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所以我的大脑决定暂时停止处理任何信息”的空白。

“你捏捏看自己会不会痛。”阿杰说。

林仔真的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会痛。所以是活的。”

“那你问什么废话。”

“我确认一下嘛!万一我们已经死了,那我明天就不用去上班了,这可是重大利多。”

小安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来看林仔,她的表情很疲惫,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林仔这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讲出干话的本能,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失控。

“林仔,你不会死的。”小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黑龙走了。契约解除了。我们没事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她的眼睛没有看着林仔,而是看着自己脚下那个少了小狗形状的影子。影子在路灯的照射下安静地贴在地面上,像是一张被撕掉了一角的纸。那缺失的一角——黑龙曾经蜷缩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那个地方,但橡皮擦的力道太重了,把纸也擦薄了,薄到几乎要破掉。

小陈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后座右侧,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仪式。他的脸一半被路灯的光照亮,一半埋在阴影里,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但他的眼睛——那两只在几个小时前曾经变成金红色的眼睛——现在恢复了正常的深棕色,只是那种“正常”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像是有人在画布上画了一双完美的眼睛,但画的时候忘了点上瞳孔里的高光,所以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小陈,”阿杰喊了一声,“你还好吗?”

小陈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阿杰。那个动作的节奏不对——不是普通人转头的速度,而是慢了大约零点三秒,慢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他的颈部肌肉,刻意地把速度放慢到了一个“不像人类”的程度。

“我很好。”小陈说。声音是小陈的声音,语调也是小陈的语调,但那个“好”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半度,上扬的幅度太小,小到如果不是在刻意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阿杰注意到了。他认识小陈二十年,小陈说“我很好”的时候,尾音永远是平的,不会上扬,不会下降,就像他的个性一样——平稳、克制、不露声色。

那个上扬的半度,不是小陈。

是那个女人。

阿杰没有把这个观察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四个人站在骑楼下,凌晨一点钟的台北巷弄安静得像是一座被遗弃的城市。远处偶有一两声机车引擎的声音传来,在楼与楼之间反弹、折射、衰减,最后变成一种模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白噪音。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巷口亮着,绿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俗艳的、像是廉价霓虹灯招牌的色块。

“今天晚上,”林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喀喀的声响,“我要睡到自然醒。谁都不准吵我。阿杰你要是敢在早上八点打电话给我说‘欸林仔我们去吃早餐’,我就把你加入黑名单。不是电话的黑名单,是人生的黑名单。”

“谁要找你吃早餐。”阿杰说,“你睡到下午三点都不关我的事。”

“那就好。”林仔背起背包,朝巷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认真——不是严肃,而是一种“我有话要说但我不太会说”的笨拙的认真。

“欸,”他说,“谢谢你们。虽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靠北,但如果是我一个人遇到的话,我大概已经吓到心脏停了。有你们在,我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

他说完这句话,不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快步走向巷口,消失在便利商店招牌的光晕中。

阿杰看着林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转向小安:“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小安点了点头,伸手去拉公寓的铁门。铁门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在午夜的寂静中像是某种动物的惨叫。她拉开门,走进去,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阿杰。”

“嗯?”

“你回家之后,看一下你的手臂。”

“为什么?”

小安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话说出来。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看了就知道了。”

铁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四楼或者五楼的地方。

阿杰站在骑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那股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体内部——来自他的血管,来自黑龙的血液在他体内留下的那种“永不冷却的温热”。那种温热在他站立的那几秒钟里忽然变了,从温热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冰冷,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血管里打开了一扇窗户,窗外的冷风灌了进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路灯的光不够亮,他看不太清楚。他走到便利商店的招牌

手臂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痕,没有瘀青,没有任何不正常的东西。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手臂比平时粗了一圈。不是肌肉变大了的那种“粗”,而是皮肤到皮肤底下的触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肌肉、肌腱、骨头,层次分明,一捏就知道哪一层是哪一层。现在捏下去,皮肤底下像多了一层东西,软软的、滑滑的、温温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肌肉和皮肤之间注入了一层薄薄的脂肪。

不,不是脂肪。

那种触感更像是——像是狗的皮毛。

不是“像狗的皮毛一样柔软”的那种比喻,而是真正的、物理性的、皮下组织的结构变得和狗的皮肤一模一样。他用力按压那层东西,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像是毛发根部的颗粒感,密密麻麻的,排列得整整齐齐。

阿杰把手放了下来。

他没有再去捏那层东西,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继续探索下去,他会发现更多他不该发现的东西——比如他的毛囊正在变粗,他的指甲正在变硬,他的犬齿正在变长。

他没有去看那些。

他转身走回车上,发动引擎,把车开回了自己在三重租的那间小套房。

那一夜,阿杰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黑色的沙滩上。沙子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而是纯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黑色。沙粒很细,细到踩上去没有声音,像是踩在粉末上。海面就在他的前方,但海水的颜色不是蓝色,不是绿色,而是一种介于灰色和银色之间的、像是液态金属一样的颜色。海面上没有波浪,整个海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着天空——但天空什么都没有,没有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无限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沙滩上除了他,还有十七个人。

他们背对着他,面朝大海,站成一排。十七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体型差不多,穿着也差不多——都是那种清朝时期的深色布衣,头发结成辫子垂在背后。他们的姿势完全一致——双手自然下垂,肩膀微微内收,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对大海行礼。

阿杰想要走过去,但他的脚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而是他的脚和沙滩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黏性——每走一步,沙粒就会像胶水一样粘住他的鞋底,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脚抬起来。他走了三步就已经气喘吁吁,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黑色的沙子上,发出“嘶”的一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

那十七个人没有回头。

但阿杰知道他们在看着他。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存在”看。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注视,一种无声的、穿透性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注视。那种注视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是一种纯粹的、确认性的“我们看到了你”。

阿杰想要喊他们,但嘴巴张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舌头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而是他的舌头变成了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器官,像是有人把舌头和大脑之间的神经切断了,他的大脑发出了“说话”的指令,但舌头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能站在那里,站在黑色的沙滩上,被十七个人的“注视”包裹着,听着那片没有波浪的海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诵经的声音。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耳膜开始刺痛,大到他的颅骨开始共振,大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响起来的。不是中文,不是台语,不是任何他学过的语言,但他听得懂每一个字。

“汝欠阮一条命。”

你欠我们一条命。

阿杰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斑驳、有一道从墙角延伸到电灯开关的裂缝。日光灯管没有开,但窗外有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全身被汗浸透了。床单湿得像是在水里泡过,枕头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不是汗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带着海水咸味的液体。

他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掌心的皮肤上有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他松开手,看着掌心。

血痕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像是墨点一样的圆点。那个圆点不在皮肤表面,而是在皮肤底下——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在他的真皮层里刺了一个点。

那个点在跳动。

和他的心跳同步。

阿杰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凌晨四点四十四分。萤幕上有一则未读简讯,是小安在凌晨两点发来的。

“我梦到沙滩了。你呢?”

阿杰打了两个字回覆:“我也是。”

简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发送成功的震动,而是一种更强烈的、持续了将近三秒钟的震动,像是有人在他的手机里面用力敲了一下。萤幕上出现了“已读”两个字,但不是小安已读的提示——是他发出的那则简讯被什么东西“已读”了。

不是被小安。

是被那个梦里的东西。

阿杰把手机关掉,放在枕头旁边。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意识清醒得像是在大白天。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变宽了,从一条细线变成一条沟壑,从一条沟壑变成一道裂谷,从一道裂谷变成一个——

变成一个张开的嘴巴的形状。

天花板的裂缝变成了一个人的嘴巴的形状,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那口腔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无限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有风灌出来。

风是冷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腐肉的甜味。

阿杰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虫子。

被子外面,风还在吹。

从天花板的裂缝里,从那张嘴巴里,从那个梦里的沙滩上,从两百年前的那场风暴中,一直吹到今天。

吹到他的身上。

小安在早上七点的时候打电话给阿杰。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那种疲惫不是失眠的疲惫,而是“睡了很多但醒来之后比没睡还累”的疲惫——像是有人在她的睡眠里做了什么事情,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消耗了她一整晚的能量。

“我做了三次同样的梦。”小安说,没有寒暄,没有早安,直接切入主题,“第一次梦到黑色的沙滩,十七个人背对着我。第二次梦到那栋透天厝,二楼那个梳头发的女人——这一次她没有梳头发,她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我,她的脸——”

小安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她的脸是我的脸。”

阿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梦到我影子里那只狗。它回来了,但它不是蜷缩着的,它是站着的,耳朵竖起来,嘴巴张着,像是在对我说话。但我听不到它的声音,只看到它的嘴巴在动。我看了三遍它的嘴型——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唇语能读出来的任何语言。”

“那你觉得它说了什么?”

“我觉得它说的是——”小安又停了一下,“‘还没有结束’。”

阿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际。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那条线正好切过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被那条金色的线分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但在暗的那一半里,他的影子的形状不对。

不是人的影子。

是一只四条腿的动物的影子。

阿杰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五秒钟,然后从床上跳下来,站到了阳光直接照射的地方。影子缩回了他的脚底,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圆形的、人的影子。

他松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只松了一半。

因为他注意到,在他移动的那一瞬间,他的影子延迟了大约零点三秒才跟上他的动作。不是“影子跟着人动”的那种延迟,而是“影子有自己的意志”的那种延迟——像是他的影子是一个独立的、活着的生物,它选择慢半拍才跟上它的主人,不是因为它跟不上,而是因为它不想跟。

阿杰穿好衣服,骑上机车,十五分钟后出现在小安家楼下。

小安已经在楼下等他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一条黑色的短裤,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颜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手里拿着两杯便利商店的冰美式,看到阿杰就把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喝了。你需要。”

阿杰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但到了胃里就变热了——不是咖啡的温度变了,而是他的胃在接触到咖啡之后,分泌出了一种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孵化的液体。那种液体和咖啡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化学反应,让他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忍住没有吐。

“你也会这样?”小安看着他的表情,问了一句。

“会。”阿杰把咖啡放在机车的坐垫上,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几次,“喝冷的进去,在胃里变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面加热它。”

“我也是。”小安蹲在他旁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从昨天晚上开始,我的身体就不太对劲了。不只是胃。还有——我的听力变好了。”

“变好了?”

“对。我现在可以听到隔壁栋三楼那户人家在说什么。”小安指了指右边那栋公寓,“他们在吵架。老公说‘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老婆说‘我去找我妈’,老公说‘你妈昨天晚上打给我说你没回去’。”

阿杰竖起耳朵听。他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早晨的鸟叫和远处垃圾车的音乐。

“我真的听得到。”小安看到阿杰的表情,强调了一句,“不只是隔壁栋三楼。我还可以听到巷口便利商店的店员在跟客人说‘微波要等一下喔’。那个客人买了一个麻辣关东煮和一颗茶叶蛋。店员说‘茶叶蛋今天比较咸’。客人说‘没关系我就喜欢咸的’。”

阿杰看着小安,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巷口的方向。她的眼神很专注,但不是那种“我在认真看东西”的专注,而是那种“我在认真听东西”的专注——瞳孔微微放大,眼珠几乎不动,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台接收器,正在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号。

“小安。”阿杰喊了一声。

小安没有反应。

“小安!”

她猛地回过神来,瞳孔迅速收缩,焦距从远方拉回到近处,看着阿杰。“怎么了?”

“你刚才——”阿杰顿了一下,“你刚才在听什么?”

小安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我……我不确定。有一个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个声音在叫我。”

“叫你什么?”

小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声音的每一个音节。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声音的内容。阿杰看着她的嘴型——不是中文,不是台语,不是英文。

但他认出了那个嘴型。

因为他在梦里也看到过同样的嘴型。

那是十七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黑色沙滩上时,他们的嘴巴在无声地说着的话。他当时没有看到他们的嘴型,但他“知道”那句话的内容。

“汝欠阮一条命。”

你欠我们一条命。

小安睁开眼睛,看着阿杰。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它们抖得太厉害。

“阿杰,”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了什么?”

“把骨头撒进海里。”小安说,“我们以为那样做契约就会结束,黑龙就会解脱,那十七个人的灵魂就会自由。但如果——如果那不是‘结束’呢?如果那是‘开始’呢?”

阿杰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手臂底下多了一层像是狗皮一样的东西,他的胃里多了一种会加热食物的液体,他的影子会延迟零点三秒才跟上他。而小安的听力变得像狗一样灵敏,她的影子里少了一个狗的痕迹,她的梦里出现了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不,是那个女人的脸变成了她的脸。

他们在变成某种东西。

不是人。

不是狗。

不是活人。

不是死人。

而是某种介于之间的、不应该存在的、被两百年前的契约从坟墓里召唤出来的东西。

林仔在早上九点的时候出现在小安家楼下。他骑着一台看起来很旧的白色机车,安全帽是那种最便宜的西瓜皮,脸上戴着一副夜市买的墨镜。他把机车停在小安的机车旁边,摘下安全帽,阿杰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林仔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因为林仔的鼻子变了。

不是形状变了,而是功能变了。林仔下车之后没有用眼睛看他们,而是先仰起头,对着空气用力嗅了两下,然后才转头看向他们的方向。

“你们在这里。”林仔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阿杰问。

林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闻到的。你们身上的味道——从巷口我就闻到了。小安用的是Dove的沐浴乳,你用的是男性沐浴乳,绿色瓶子的那个牌子,什么海洋清爽什么的对不对?”

阿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他什么都闻不到,只有洗衣精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变成缉毒犬了?”阿杰问。

林仔把墨镜摘下来,他的眼眶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褐色,像是有人拿马克笔在他的眼睛

“今天早上。”林仔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我昨天晚上做了四次同样的梦。第一次在黑色沙滩,十七个人。第二次在一艘船上,船在转圈。第三次在水底下,看到那些人的脸。第四次——第四次我梦到我变成了一只狗。”

“变成狗?”小安的声音拔高了。

“对。我梦到我四只脚在地上跑,跑得很快很快,快到风景都变成一条一条的线。我在追什么东西——不知道在追什么,就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我醒来的时候,我的腿还在抽筋,像是真的跑了很久。”

林仔把裤管卷起来,露出他的小腿。小腿的肌肉在微微跳动,不是那种运动之后的正常跳动,而是一种不规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肌肉里面钻来钻去的蠕动。

“我醒来的时候,我的腿是这样。然后我试着站起来,发现我可以用脚尖站——不是芭蕾舞的那种站,是狗用后腿站起来的那种站。我的小腿肌肉变得很有力,有力到我可以只用脚尖站十分钟都不会抖。”

他在三个人面前示范了一下——把脚跟抬起来,只用前脚掌着地,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弯曲。那个姿势看起来不像人类,更像是一只正准备扑向猎物的犬科动物。

阿杰看着林仔那个姿势,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窜上后脑勺。

因为林仔的那个姿势,和他梦里那些站在黑色沙滩上的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双手自然下垂,肩膀微微内收,头微微低着——那个姿势不是人类的自然站姿,而是犬科动物在嗅闻地面时的姿势。那些“人”在梦里不是站着看海,他们在“闻”海。

他们在闻海水的味道,闻风的味道,闻两百年前那场风暴的味道。

林仔从那个姿势恢复成正常站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害怕,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我终于理解了什么”的、恍然大悟的、但那个“什么”非常可怕的表情。

“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林仔说,声音低沉而缓慢,“为什么我们四个人会同时出现那些症状。小陈是因为血脉,我们三个呢?我们三个只是坐在他车里的普通人,为什么我们也被卷进去了?然后我第四次做梦的时候,梦到我在跑——在追什么东西——追了很久很久,追到我终于追上了。”

“你追上了什么?”

林仔看着阿杰,墨镜拿在手里,他的眼睛——那两只布满血丝的、瞳孔异常放大的眼睛——直直地对上阿杰的视线。

“我追上了黑龙。”林仔说,“它在梦里等我。它蹲在一个地方,看到我跑过来,就站起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我再追,它再跑。追了四次,它停了四次。第四次它停下来的时候,它回头看我的眼神——不是‘不要追我’的眼神,而是‘跟着我’的眼神。”

“它要你跟着它去哪里?”

“去我自己的身体里面。”林仔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它跑到我的影子里,就不见了。然后我低头看我的影子——我的影子不是我的影子。是一只狗的影子。我蹲下来摸那个影子,摸到的不是地面,是狗的毛。黑色的、粗糙的、咸咸的毛。”

林仔把裤管放下来,遮住了他的小腿。

“黑龙没有走。”他说,“它只是从外面搬到了里面。搬到我们四个的身体里面。每个人分一部分。小陈得到的是灵魂,阿杰你得到的是皮肤和血液,小安得到的是听觉和影子,我得到的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腿。

“嗅觉和奔跑。”

三个人站在骑楼下,早晨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影子上。路过的欧巴桑牵着一条贵宾狗,贵宾狗朝他们的方向吠了两声,然后夹着尾巴躲到了欧巴桑的身后。

狗闻到了一些它们不应该闻到的东西。

不是“人”的味道。

是“狗”的味道。

但又不完全是狗的味道。

是“不是狗的狗”的味道。是“存在了两百年然后决定搬到活人身体里面继续存在”的狗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