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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托梦·合约反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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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来电显示是小陈。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小陈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声音很大,大到不需要开扩音,旁边的林仔和小安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三个,现在,马上,来我家。”小陈说,语速很快,快得不像他的风格,“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我昨天晚上没有睡觉。”小陈说,“我在整理我阿公留下来的东西。我在一个箱子里面找到了一本日记。不是普通的日记——是练家祖先从清朝传下来的日记。从练金水——我曾祖父——那一代开始记的,一直记到我阿公那一代。里面有一页被撕掉了,但撕掉的那一页的背面有印痕,我用铅笔拓出来了。”

“上面写了什么?”

小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电话线另一端——不,是怕被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听到。

“写了我们四个人的名字。出生年月日。还有——我们的死期。”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阿杰,你会在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死。”

“小安,你会在今天晚上十一点零九分死。”

“林仔,你会在明天凌晨四点三十六分死。”

“我——我会在你们三个都死了之后,最后一个死。”

阿杰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可以忽略的颤抖,而是那种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全身都在共振的、像是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在他体内启动了的颤抖。

“小陈,”阿杰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我没有开玩笑。”小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滩死水,“这些日期和时间不是我写的,是练金水写的。他在一百年前就知道我们会来打开坟墓,会把骨头撒进海里。他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代价不是变成新的十八王公吗?”

“那是代价的一部分。”小陈说,声音里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沉的、像是有人在你面前把一面你相信了一辈子的墙壁推倒之后露出来的虚空,“代价是我们四个会死。但死了之后不会去任何地方——我们会变成新的骨头,埋进那个坟塚里,取代那十七个人的位置。然后下一批人会在某一天打开那个坟墓,把我们的骨头撒进海里,然后他们也会死,也会变成新的骨头。这是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黑龙不是要解脱,它是要找替身。我们就是它找了两百年的替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我们被骗了。”

电话断了。

阿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萤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那个四个字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模糊、扭曲、变形,变成了四个他不认识的符号。他眨了眨眼,符号又变回了文字。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的“变形”已经足够让他知道一件事——他的视力也在发生变化。不是变好或变坏,而是“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到的文字不再只是文字,而是文字背后的“东西”——那些笔画的结构、墨水的分布、纸张的纤维,所有的细节同时涌进他的大脑,像是有人把他眼睛的解析度调高了一百倍。

他看到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

多到他想把眼睛挖出来。

“走。”小安拉住了阿杰的手腕,她的手很冰,冰到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体温,“去小陈家。”

三个人骑两台机车——阿杰载小安,林仔自己骑——从台北市区往小陈在新庄的家前进。早晨的交通很拥挤,机车在车阵中穿梭,阿杰骑得很慢,不是因为塞车,而是因为他的视线一直在“正常”和“异常”之间切换。前一秒他看到的是正常的马路、正常的车辆、正常的人,下一秒他看到的是马路上浮动的、像是热浪一样的扭曲,车辆的外壳变成了半透明的,里面坐着的人变成了只有骨架的骷髅,路边的行人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像是水彩画被雨淋湿之后晕开的光团。

那些光团的颜色各不相同。有些是暖黄色的,有些是冷白色的,有些是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像是瘀青一样的颜色。

那些光团是人的“气”。

他看到的是人的“气”。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应该看到的东西。

那是狗的眼睛看到的东西。

阿杰用力眨了眨眼,把视线强行拉回“正常”模式。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正常——马路是灰色的,车辆是彩色的,路人是正常的血肉之躯。但他知道那种“正常”是假的,是他的大脑在帮他过滤掉那些他不该看到的资讯。那些资讯还在,只是被遮住了,像是一张被覆盖了白色滤光片的照片,滤光片

小陈住在新庄一个老旧的公寓社区,五楼,没有电梯。阿杰把机车停在社区门口,三个人爬了五层楼,气喘吁吁地站在小陈家门前。阿杰按了门铃,门铃响了两声就停了——不是被按掉的,是声音自己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把声波拦截了。

门开了。

小陈站在门口,他的样子让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他不是“变了一个人”的那种“变了”。他的五官、身材、穿着都和昨天一模一样——深色的T恤、牛仔裤、拖鞋。但他的“存在感”变了。他站在门口,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但光好像穿过了他,不是反射,不是折射,而是“穿透”。他的身体在阳光中显得半透明,像是用薄玻璃纸糊成的人形立牌,光从前面照过来,从后面透出去,在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那不是影子。

影子是人挡住光之后产生的黑暗。

小陈没有影子——这一点他们昨天就知道了。

但那片光晕不是影子,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像是光在穿过他之后“记住了”他的形状,然后在墙壁上重新描绘了出来。那个描绘的过程不是即时的,而是有延迟的——光晕的轮廓比小陈的身体慢了大约零点五秒才出现在墙壁上,像是一个跟不上主人的回声。

“进来。”小陈侧身让他们进门。

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东西——泛黄的笔记本、老照片、剪报、手绘的地图、用红绳捆成一卷一卷的符纸、几尊小小的木雕神像、一碗装满白米的碗、三根插在米碗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三根细细的竹签)。茶几的正中央摊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地方碎成了小块,被小陈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了起来。

笔记本的内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毛笔字。字迹很小,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楚,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工整得像是在刻印章。那些字不是一次写完的,而是分了很多次、跨越了很多年——墨水的颜色不一样,有些是深黑色的,有些是褪色的灰黑色,有些是偏红的赭色。不同年代的墨蹟叠在一起,像是不同时代的人在同一张纸上留下的痕迹。

小陈指着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

「练氏家谱·第十七代·阴阳契」

「契曰:吾等十七人,自愿以骨为契,以血为印,以魂为锁,封印练氏女之灵於此墓中。待二百年後,练氏血脉归来,开启此墓,撒骨於海,则契成。契成之日,十七人之魂得自由,练氏女之灵得重生。然重生需代价——需四人之命为引,四人者,练氏女之灵所选之四魂,将代十七人入墓,永世守护此契。生生世世,轮回不止。」

阿杰看完这段文字,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冻结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冻结”——他的血管里那种温热的、像是黑龙血液的东西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他的手指变成了青紫色,指甲

「这不是解约,」阿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换约。把十七个人的名字换成我们四个人的名字。把他们的骨头换成我们的骨头。把他们的灵魂换成我们的灵魂。我们不是帮他们解脱——我们是去接班。」

小陈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那一页的上半部被撕掉了,只剩下下半部大约三分之一。撕掉的边缘不规则,像是有人很用力地、很急促地把那一页扯下来。在下半部残留的纸张上,用红色的墨水——不是普通的红墨水,而是掺了什麽东西的、颜色偏暗的、像是乾涸的血一样的红色——写着四行字。

第一行:陈○○(小陈的全名),甲子年农历七月十五日子时生,殁於○○○年八月十七日巳时三刻。

第二行:林○○(林仔的全名),乙丑年农历正月初三日卯时生,殁於○○○年八月十八日寅时一刻。

第三行:黄○○(阿杰的全名),乙丑年农历五月初十日午时生,殁於○○○年八月十七日未时三刻。

第四行:萧○○(小安的全名),乙丑年农历九月十九日戌时生,殁於○○○年八月十七日亥时一刻。

阿杰盯着自己的那一行看了很久。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他想看懂——他想在那些文字里找到一个错误,一个破绽,一个证明这本笔记本只是某个祖先的幻想而不是预言的证据。

但他找不到。

因为他的死期——那个写在纸上的日期和时间——在今天。

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一点零八分。

距离三点十七分,还有四小时九分钟。

「这本笔记本是谁写的?」小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看到自己的死期被写在纸上的人。

小陈翻回笔记本的第一页。扉页上用更大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练金水,光绪十七年正月吉日。」

「练金水,」小陈说,「我曾祖父。黑龙的主人。那栋透天厝的主人。这本笔记本是他开始写的,之後每一代练家的长子都接着写。一直传到我阿公那一代,然後我阿公把笔记本藏起来了,没有传给我爸。他说这本笔记本不应该再传下去,因为上面的预言——太可怕了。但他在死之前把笔记本藏的位置告诉了我妈,我妈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交给了我,跟我说『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你什麽时候准备好的?」

小陈沉默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说,「在把骨头撒进海里之後,我知道我准备好了。因为我知道那些预言已经开始实现了,再看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林仔蹲在茶几旁边,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一直在发抖,但翻页的动作很仔细,怕把那些脆弱的纸张弄碎。他翻到最後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最後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图案。

一只狗的头。

用毛笔画的,笔触粗犷而有力,狗的耳朵竖起,眼睛圆睁,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那只狗的眼神不是凶狠,不是威严,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令人不安的东西——是「等待」。

和梦里黑龙的眼神一模一样。

林仔盯着那只狗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他把那页纸凑到鼻子前面,用力闻了一下。

「这个味道,」林仔说,声音有些含糊,因为他把鼻子贴在纸上,说话的时候嘴唇碰到了纸张,「我闻过。在梦里。黑龙身上的味道。不是狗的味道,不是海水的味道,是一种——很老很老的纸的味道。像是图书馆最里面的那个书架上的书,一百年没有人翻过的那种味道。」

他把笔记本放下来,站起身,转头看着小陈。

「所以,」林仔说,声音里那种一贯的乾话腔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的、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後陈述的语气,「我们四个今天会死。两个在今天下午,一个在今晚,一个在明天凌晨。死了之後会变成新的骨头,埋进那个坟塚里,等下一批人来挖。这是确定的,对不对?」

小陈点了点头。

「没有办法可以避开?」

小陈摇了摇头。

「那我们现在要干嘛?」林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种乾话腔调又回来了,但听得出来是硬撑出来的,「等死吗?坐在这里等时间到?你要我看着时钟等三点十七分?我又不是死刑犯,我不要等啦!我要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我要去吃一顿好的!我要去——我要去把我银行里那八千块领出来花掉!我要去买那只我看了三个月舍不得买的公仔!我要去——」

他的声音断了。

不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而是因为他的眼泪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从他的眼眶里无声地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板上。

林仔在哭。

那个永远在讲干话、永远在开玩笑、永远在用迷因和笑话来逃避一切严肃情绪的林仔,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啜泣,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绝望的、像是水龙头被打开之後忘了关的那种哭。眼泪一直流,一直流,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巴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小安走到林仔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头揽到自己的肩膀上。

「没关系,」小安说,声音很轻很柔,「哭没关系。」

林仔把脸埋进小安的肩膀,终於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是哭声,而是一连串含糊的、破碎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说出来的话。

「我还没有去日本玩……我还没有交过女朋友……我还没有看到阿杰和小安结婚……我还没有还完学贷……我还没有——我还没有跟我妈说我爱她……」

小安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阿杰站在一旁,看着林仔哭,看着小安哭,觉得自己应该也要哭才对。但他的眼泪流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他的泪腺——不,不只是泪腺,他的整个眼眶周围的肌肉和组织——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他的泪腺还在,但泪液的成分变了,变得黏稠、浓厚、像是某种动物的分泌物,而不是人类的眼泪。

他哭不出来了。

因为他正在失去“人类”的身体功能。

一点一点地。

一个器官一个器官地。

小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三个人——一个在哭,一个在陪哭,一个哭不出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但他的眼睛——那双被金红色光芒洗礼过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瞳孔的边缘出现了一圈极细极细的、金色的光环。

那光环不是反射,而是发光。

他的眼睛在自己发光。

「我们还有时间,」小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林仔的哭声、小安的吸鼻声、窗外传进来的车声——都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被压了下去,「四个小时。不是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四个小时能干嘛?」林仔从小安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哭得红肿,鼻子

「去找一个人。」小陈说,从茶几上拿起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穿着白色的汗衫,站在一间庙的门口,手里拿着三炷香,脸上挂着一种淡淡的、神秘的、像是知道什麽但不会告诉你的笑容。

「这是谁?」阿杰问。

「十八王公庙的庙公。」小陈说,「不是现在那个庙公,是上一任的。他姓李,今年应该八十几岁了,退休之後住在金山的山里面。我阿公说,这个人是唯一知道怎麽解开这个契约的人。不是『取消』——契约不能取消——而是『转移』。把契约从我们四个人身上,转移到别的东西上面。」

「转移到什麽东西上面?」

小陈把照片翻过来。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转移到一颗肉粽上面。」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肉粽?」林仔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又是肉粽?!这整个故事到底跟肉粽有什麽关系啦!从头到尾就是肉粽肉粽肉粽!海里煮的肉粽、会流血水的肉粽、会长眼睛的肉粽、会变成狗头的肉粽!现在连解约都要靠肉粽?!这是什麽业配文吗?石门区肉粽公会在背後赞助是不是?」

「林仔,你冷静一点。」小安说。

「我很冷静!我超冷静!我冷静到可以去参加冷静大赛拿冠军!但你不觉得很荒谬吗?我们四个人的命,绑在一颗肉粽上面!一颗肉粽!糯米、猪肉、香菇、虾米、咸蛋黄——等一下,肉粽里面有咸蛋黄对不对?那个咸蛋黄是不是也有什麽灵异功能?是不是会变成眼睛?是不是会——」

「林仔。」小陈的声音不大,但林仔的嘴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立刻闭上了。

「李庙公说,这颗肉粽不是普通的肉粽。它要用海水煮,用十七个人的名字当馅料,用一只狗的骨头当柴火。煮好之後,把这颗肉粽放进坟塚里,埋回去。然後契约就会从我们四个人身上,转移到这颗肉粽上面。」

「然後呢?」阿杰问,「肉粽会怎麽样?」

小陈沉默了一下。

「肉粽会代替我们,被埋在那个坟塚里。它会变成新的『骨头』。它会等下一批人来挖它。它会——它会一直等,等到有人把它挖出来,把契约转移到另一颗肉粽上面。一颗换一颗,一颗换一颗,永远不会结束。」

「所以这不是解约,」阿杰说,「这是转嫁。把我们的命转嫁到一颗肉粽上面,然後那颗肉粽再转嫁给下一颗肉粽。就像——」

「就像那个老鼠会。」小安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笃定,「林仔之前说过的。传销。一个拉一个,永远不会断。」

「对。」小陈说,「这就是十八王公的真相。不是什麽偏财之神,不是什麽义犬殉主。这是一个传销系统。用灵验的传说当诱饵,用偏财的愿望当钩子,用人的性命当商品。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只是在求财,但其实是在把自己的命签进一张永远不会到期的契约里。唯一脱身的方法,就是找下一个人来接你的位置。」

客厅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茶几上那些老照片、旧笔记本、泛黄的纸张上,把那些跨越了一百多年的墨蹟照得一清二楚。那些字迹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很无辜,像是一般人家里都会有的老东西。但它们的内容——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死期——却像是一把一把的刀子,插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阿杰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三十四分。

距离三点十七分,还有三小时四十三分钟。

「走吧,」阿杰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声音比他预期的还要平静,「去金山。去找那个李庙公。把那颗肉粽煮出来。把契约转嫁出去。」

「转嫁给谁?」林仔问。

阿杰沉默了一下。

「转嫁给我们四个里面,最早死的那个人。」

三个人同时看向阿杰。

「什麽意思?」小安的声音在发抖。

「意思就是,」阿杰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完全无关的事,「如果我们四个注定要死,那至少我们可以选择谁来接这个契约。谁来当那颗肉粽。谁来代替另外三个人,永远待在那个坟塚里。」

「你在说什麽疯话!」小安的声音拔高了,「你要我们选一个人去送死?」

「我们四个都已经要送死了,」阿杰说,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到让人不寒而栗,「差别只是死法。我们现在的剧本是——四个人死,四个人的骨头被埋进坟塚,四个人的灵魂永远守在那里。但如果我们可以找到李庙公,用那颗肉粽把契约转嫁到一个人身上——那一个人代替另外三个人,承受所有的契约。另外三个人,可以活。」

「你怎麽知道可以这样?」

「我不知道,」阿杰说,「但我愿意试。」

小陈从茶几上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的背面。他用铅笔拓出来的那四行字——四个人的名字、生日、死期——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铅笔的痕迹,像是在摸某种珍贵的、不可替代的东西。

「阿杰说得对,」小陈说,「李庙公曾经跟我阿公说过一句话。他说——『契约就像一条绳子,绑在四个人身上,四个人一起拉,绳子不会断。但如果四个人把绳子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会被勒死,但绳子会断。』」

「绳子断了之後呢?」林仔问。

「契约就结束了。不是转嫁,不是换约,是真正的、完全的、永远的结束。因为契约需要『四个人』才能成立。如果只剩下一个人,契约就失效了。」

「那那个人呢?」

小陈没有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个人会死。

不是像原本的剧本那样——死了之後变成骨头、埋进坟塚、成为新的十八王公——而是真正的、彻底的、连灵魂都不会留下的死亡。他的命会用来折断那条绳子。他的存在会从这个世界上被完全抹去,不留任何痕迹。

没有骨头,没有坟塚,没有灵魂,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曾经活过。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来。」林仔说。

「不,我来。」小安说。

「我来。」阿杰说。

小陈没有说「我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三个人,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不是小陈的笑容,也不是那个女乩童的笑容,而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正在融合的、像是两个人的灵魂在同一张脸上同时绽放的笑容。

「你们不用争,」小陈说,「因为这个人已经选好了。」

「谁?」

小陈指了指笔记本上那一页被撕掉的痕迹。

「练金水在一百年前就写好了。」他说,「那四行字的最後一行——小安的死期是八月十七日亥时一刻,我的死期是八月十八日巳时三刻。你们注意到时间的顺序了吗?」

阿杰低头看那四行字。

小陈——八月十七日巳时三刻(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阿杰——八月十七日未时三刻(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小安——八月十七日亥时一刻(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林仔——八月十八日寅时一刻(凌晨三点十五分)

「这是死的顺序,」小陈说,「第一个人死的是我,第二个人是阿杰,第三个人是小安,第四个人是林仔。但如果我们找到李庙公,用肉粽把契约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会是第一个死的人。因为第一个死的人,是契约的起点。契约从他身上开始,也只能从他身上结束。」

「所以你——」阿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对,」小陈说,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久很久没出现过的、属於「小陈」本人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克制,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麽沉重负担的轻松,「我是第一个。」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过。十一点五十二分。距离第一个人——小陈——的死期,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那我们还在等什麽?」林仔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用力擦了擦脸上残留的眼泪和鼻涕,「去金山啊。去找那个庙公啊。去煮那颗该死的肉粽啊。时间不多了,我不想在高速公路上面塞车的时候死掉。那太丢脸了。我宁愿被肉粽噎死也不要死在国道一号的车阵里面。」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

阳光从他身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他的影子里,有一只狗的形状。

不是蜷缩的,不是蹲坐的,而是站立的、竖起耳朵的、尾巴高高翘起的、像是正在等待指令的工作犬的形状。

那只狗的影子在他的影子里面,和他一起站在门口,面对着外面的世界。

林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後抬起头来,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害怕,没有悲伤,没有乾话。

只有一种「我准备好了」的、平静的、笃定的光。

「走啦,」他说,「去把这该死的契约结束掉。然後——我要回家跟我妈说我爱她。」

他走了出去。

阳光把他整个人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