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决定下午三点再去和平岛。白天,废墟应该更安全...理论上如此。
下午的和平岛与夜晚截然不同。
阳光虽然被云层过滤得苍白,但至少驱散了雾气和黑暗。游客三三两两在滨海步道散步,有家庭带着孩子,有情侣牵手漫步,完全无法想象这里夜晚会是幽灵出没的地方。
林文杰和阿伟再次攀上废墟所在平台。白天的废墟看起来平凡无奇,就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散落着几段破石墙。如果不是昨晚的经历,他们可能只会把这里当作普通的历史遗迹。
“先从石墙开始。”林文杰走向那段刻有徽章和文字的石墙。
阳光下,刻痕更加清晰。林文杰用手机拍下高清照片,然后仔细检查墙面每一寸。在徽章图案的右下方,他发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也是西班牙文,但更模糊:
“Siprosa se cuple,sangre se detendrá.”
“如果誓言被履行,鲜血将停止。”林文杰翻译。
“鲜血将停止...”阿伟重复,“这是什么意思?谁的鲜血?”
林文杰摇头。他伸手触摸那段刻字,指尖刚碰到石头,手臂上的红痕突然一阵剧痛,像是被火烧到。他猛地缩手,痛感又消失了。
“怎么了?”阿伟问。
“没什么。”林文杰卷起袖子查看,红痕颜色似乎加深了,从淡红变成暗红。
阿伟操作无人机起飞。无人机嗡嗡升空,从上方拍摄废墟全景。两人盯着阿伟的手机屏幕,看着实时画面。
“等等,往回飞一点。”林文杰突然说。
无人机返回废墟正上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出石墙的排列并非完全随意。最长的那段墙(刻有徽章的墙)与其他几段较短的墙形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图案。
“像不像...一个字母?”阿伟眯起眼睛。
林文杰接过手机,将图像旋转。确实,石墙的布局大致形成了一个“L”形,但缺少一部分。而在“L”的转角处,正是刻有徽章的那段墙。
“也许原本有更多石墙,后来倒塌或被搬走了。”林文杰推测。
无人机继续升高,拍摄和平岛更大范围的画面。在屏幕边缘,林文杰注意到废墟东侧约五十米处,有一片地面颜色较深,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十米。那区域几乎没有植物生长,只有裸露的泥土和石块。
“去那边看看。”林文杰指着屏幕。
他们走向那片区域。靠近后,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潮湿土壤的气息。地面确实寸草不生,泥土呈暗红色,像是掺了铁锈。
阿伟蹲下,用手指戳了戳泥土:“这颜色不正常。而且你闻到了吗?像...血腥味?”
林文杰也闻到了。不是新鲜血液的味道,而是陈旧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昨晚幽灵出现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也许这里是...处刑的地方?或者埋葬的地方?”阿伟猜测。
林文杰环顾四周。从这片空地看向废墟,视线正好对准刻有徽章的石墙。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在那里,想象着如果这里曾有一个建筑,可能会是什么。
突然,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的景象晃动、模糊,然后像是透过浑浊的水看世界,一切扭曲变形。他听到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回响:金属碰撞声、惨叫声、马蹄嘶鸣、还有西班牙语的呼喊和诅咒。
画面碎片般闪过:一名身穿西班牙军装的年轻男子,金发碧眼,面容英俊但憔悴;一名肤色较深的女子,有着原住民特征,却穿着西班牙式长裙,脸上泪痕斑斑;一匹高大的白马,亲昵地蹭着女子的手;然后是火光、刀剑、背叛的眼神;最后是黑暗的海水,和一句凄厉的呼喊:“?Lucía!”(露西亚!)
“文杰!文杰!”
阿伟摇晃他的肩膀。林文杰眨眨眼,景象恢复正常,他仍站在空地上,阳光苍白,海风微凉。
“你刚刚怎么了?像灵魂出窍一样,眼睛直勾勾的,叫你也没反应。”阿伟担心地问。
“我...看到了东西。记忆,或者幻象。”林文杰描述了他看到的画面。
阿伟脸色发白:“这地方真的邪门。我们是不是该撤了?”
林文杰正要点头,突然注意到空地边缘的泥土中,有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微光。他走过去,蹲下查看。那是一小块金属,半埋在土里。他小心地挖出来,是一枚戒指。
银制戒指,已经氧化发黑,但能看出精致的做工。戒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一匹马和一朵花交织的纹样。戒指内侧有刻字,磨损严重,但依稀能辨认为西班牙文:“Para i Lucía, por siepre.”(给我的露西亚,直到永远。)
“这是...”林文杰感到心跳加速。
“定情戒指?”阿伟凑过来看,“所以故事是真的?迪亚哥军官和露西亚?”
林文杰将戒指小心包好,放入口袋。就在他站起身时,手臂上的红痕再次传来刺痛,这次更加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移动。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又痛了?”阿伟问。
林文杰点头,卷起袖子。两人都惊呆了:红痕的颜色变成了深红色,几乎接近黑色,而且在痕迹周围,皮肤下浮现出细小的、蛛网般的红色纹路,像是血管扩张,但形状诡异,仿佛某种符文或图案。
“这...这不对劲,文杰,我们必须去找医生,或者...或者找师父看看。”阿伟的声音在发抖。
林文杰也有同感。这不再是简单的划痕,而是某种活的东西,在他皮肤下生长。
他们决定离开。但就在转身时,林文杰眼角的余光瞥见废墟方向,刻有徽章的石墙前,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性的身影,穿着浅色长裙,长发披肩。她背对他们,面朝石墙,一动不动。
“阿伟...”林文杰低声说,指向那边。
阿伟转头,也看到了。“那是...游客?”
但直觉告诉他们不是。现在是工作日的下午,游客很少会独自爬上废墟,更不会那样静止不动地站在石墙前。
女性身影缓缓转身。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们。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某个方向——不是指向他们,而是指向和平岛的另一侧,靠近海边礁石区的地方。
接着,身影开始变淡,像烟雾般消散在空气中。
两人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她又出现了...”阿伟终于开口,“白天也能看到...这比晚上更可怕。”
林文杰看向女性身影指的方向。那里是和平岛着名的“阿拉宝湾”区域,以奇岩怪石闻名,但较少游客前往,因为需要攀爬一些陡峭地形。
“她在指引我们。”林文杰说。
“或者是在引诱我们到更危险的地方。”阿伟反驳。
但林文杰知道,他们没有选择。被标记的手臂、脑中的声音、接二连三的灵异现象...这一切都在将他们推向某个方向,某个必须面对的真相。
“明天,”林文杰说,“我们去她指的地方看看。但今晚,我要先去找我的导师,看看有没有历史线索。”
阿伟叹了口气:“我感觉我们就像恐怖片里的配角,明知道危险还一直往里面钻,观众一定在骂‘快跑啊白痴’。”
“可惜我们就是主角,跑不掉的。”林文杰苦笑。
他们下山时,天色又开始变阴,云层聚拢,细雨飘洒。基隆的雨,永远来得不合时宜。
回到车上,林文杰查看手臂,那些蛛网般的红色纹路已经消退,但红痕依然明显。他拿出那枚戒指,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银戒显得更加古老神秘。
“Para i Lucía, por siepre.”他默念刻字。
永恒有多久?对活着的人来说可能是一生,对死者来说可能是永世,对怨灵来说...可能直到誓言被履行,鲜血停止流动。
手机震动,是导师回信了,同意今晚见面。林文杰回复确认,看向窗外。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扫开雨水,但视野依然模糊。就像他们对这个谜团的了解,每一次擦拭,看到的只是更多的迷雾。
但迷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待,已经等待了将近四百年。
而时间,似乎不多了。手臂上的红痕在隐隐发热,像是一个倒计时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