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潮间带(1 / 2)

林文杰的梦境开始与现实交织。

自从海底归来后,他不再能清楚区分睡着与醒着的界限。白天,手臂上的红痕如活物般缓慢蠕动,蛛网状纹路已蔓延至胸口,形成诡异的图案——细看之下,竟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是地图。夜晚,他沉入海底,与迪亚哥和露西亚的幽灵交谈,那些对话在醒来后仍清晰记得,仿佛真的发生过。

“他在看着你,”露西亚的幽灵在梦中告诉他,声音温柔却悲伤,“那个背叛者,他的眼睛从未离开。他害怕你成功,因为诅咒解除之日,就是他的罪行被揭露之时。”

“背叛者是谁?”林文杰在梦中追问。

但幽灵没有回答,只是指向海底裂缝,重复那句话:“最后的月亮...最后的月亮...”

更可怕的是,林文杰开始出现幻听。水流声会在完全干燥的房间内响起;马蹄声会在深夜的街道上回荡,但窗外空无一物;有时,他还会听到婴儿的啼哭,微弱而遥远,仿佛从深井中传来。

“你需要休息,”阿伟担忧地看着他,“你的黑眼圈已经深到可以研墨了。”

“休息也没用,梦里更糟。”林文杰苦笑。他们正在整理三件诅咒物品:银戒、海星发饰、婴儿木盒。按苏教授的建议,每件物品都需要“净化”——不是宗教意义上的,而是清除附着其上的负面能量。

苏教授推荐了一位在淡水修行的灵媒,名叫林秀莲,据说能“看见物品的记忆”。他们驱车前往,沿途阿伟试图用幽默缓解紧张气氛。

“你说灵媒会是什么样子?像电影里那样,头戴丝巾,手捧水晶球?还是像菜市场阿姨,一边看你的前世一边讨价还价?”

林文杰没有笑。他手臂上的疼痛在接近淡水时突然加剧,仿佛那些红痕在抗拒这次行程。

林秀莲的家出乎意料的普通,一栋三层透天厝,门口种着桂花树。她本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简单的棉质衣物,更像一位小学老师而非灵媒。

但当她接过三件物品时,眼神瞬间变了。

“这些...”她轻声说,手指轻触银戒,“这么多痛苦...这么多爱...纠缠在一起四百年,几乎成了实体。”

她将物品放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桌上,点燃一圈白色蜡烛,然后闭上眼睛。房间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几分钟后,林秀莲开始说话,但声音变了——更年轻,带着异国口音:

“*Yo, Diego deCruz, juro ante Dios y todos los santos...*”(我,迪亚哥·德拉·克鲁兹,在上帝和所有圣徒面前发誓...)

然后是女声,轻柔而坚定:

“*Mi razóuyo, ea vida y enpróxia.*”(我的心属于你,此生与来世。)

林秀莲的身体微微颤抖,汗水从额头渗出。她继续转述看到的画面:

“他们在小教堂秘密结婚...只有一位老修士见证...交换戒指和头发...露西亚怀孕了...迪亚哥的副官,胡安·门多萨,嫉妒...向总督告密...”

突然,林秀莲剧烈颤抖,声音变得尖锐痛苦:

“*?No! ?No te lleves a i bebé!*”(不!不要带走我的孩子!)

“*Es un deonio, una aboa.*”(这是个恶魔,令人憎恶之物。)一个冰冷的男声。

画面切换:露西亚被强行带走,婴儿从她怀中夺走。迪亚哥试图阻止,但被士兵制服。然后,荷兰人进攻,混乱,背叛...

“胡安·门多萨从背后刺穿迪亚哥...迪亚哥倒下前诅咒:‘你和你血脉的第七代...’露西亚挣脱束缚,抱着婴儿奔向大海...”

林秀莲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那个婴儿...没有死。被人救起,但救他的人...正是胡安·门多萨。”

“什么?”林文杰和阿伟同时出声。

“门多萨后悔了,或者害怕诅咒,他想用养育孩子来赎罪。但孩子后来失踪了,可能是被偷走,可能是自己逃走。”林秀莲喘息着,“这些物品上附着强烈的意念——迪亚哥的愤怒、露西亚的悲伤、婴儿的困惑。它们渴望...了结。”

她看着林文杰:“你被标记了。标记不仅是诅咒,也是一种...选择。幽灵选择了你,作为终结这一切的媒介。”

“为什么是我?”

“可能因为你的血统,可能因为你的灵力,可能只是偶然。”林秀莲摇头,“但你已经深陷其中。七天后满月,潮汐最大之时,必须在灵婚台举行仪式。需要三件物品,还需要...活人的血。”

“血?”阿伟紧张地问。

“不是牺牲,是象征性的——几滴即可,作为活人与灵界沟通的媒介。”林秀莲严肃地说,“但危险在于,仪式可能不只解除迪亚哥和露西亚的绑定,还可能唤醒其他东西。那片海域...不只是两个灵魂的囚笼。”

离开林秀莲家时,林文杰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真相比想象的更复杂——背叛者养育了受害者的孩子,而那个孩子的后代可能就在某处,可能正是李金龙家族,也可能另有其人。

婴儿没有死,这意味着诅咒可能涉及更多血脉。

“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流程图,”阿伟在车上说,“迪亚哥和露西亚生了个孩子,孩子被门多萨收养,然后失踪,可能被李家收养,然后传到现在...那李金龙到底是迪亚哥的后代,还是门多萨的后代?还是两者都是?”

“可能两者都是,”林文杰推测,“如果孩子后来与门多萨家族的人结婚,血脉就混合了。诅咒针对门多萨血脉,但孩子本身是无辜的...所以后代可能同时承受诅咒和受害者的怨念。”

“太混乱了,这比八点档还复杂。”阿伟叹气。

手机响起,是李金龙:“我找到了祖传的日记,我祖父留下的。里面提到‘灵婚台’的具体位置,还有一些...警告。你们今晚能来吗?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他们调转车头,前往八斗子。路上,林文杰注意到天空出现奇异的云层——鱼鳞状,泛着诡异的粉红色,像是晚霞,但现在是下午三点。

“天有异象,必出妖孽。”阿伟引用俗语,“该不会是我们触发什么天地异变了吧?”

基隆的天气本就多变,但今天的天空确实不寻常。社交媒体上开始有人上传照片,标题写着“基隆天空出现怪云”、“和平岛海域发光”等。一段渔夫拍摄的视频更是引起热议:夜晚海面下有规律的光点移动,排列成马蹄形。

热度持续上升,阿伟之前上传的幽灵视频观看量已破百万,各种灵异爱好者和网红开始聚集基隆,和平岛突然成了“灵异打卡地”。当地居民又喜又忧——旅游业收入增加,但夜晚的怪事也增多了。

“昨晚又有三个年轻人说看到白马幽灵,”咖啡店老板对熟客说,“这次是在滨海步道上,不只一个,是一整队,像骑兵队。吓得他们连滚带爬跑了。”

“我听海巡署的朋友说,他们的雷达最近常出现不明信号,像船又不是船,在和平岛附近海域转圈。”另一位客人加入讨论。

李金龙家中的气氛更凝重。他摊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纸张泛黄脆弱,用日文和中文混合书写。

“我祖父李金福,日据时代曾任基隆港务局的文书。他在1937年写下这些记录。”李金龙戴上白手套,小心翻页,“看这里:‘今夜与中村课长巡查和平岛,见异象。海面升起白雾,雾中有马蹄声。中村拔刀戒备,忽见白衣女子立于礁石上,怀抱婴儿,哭泣不止。女子看向吾,口言西班牙语,吾竟能懂其意:第七代将至,誓言终得履行。中村未闻未见,笑吾胆怯。归家后,吾手臂现红痕,如刀割。’”

“你祖父也被标记了?”林文杰惊讶。

“不只他。”李金龙翻到后面几页,“‘红痕渐扩,梦魇连连。访龙山寺高僧,僧言:此乃祖上冤孽,需寻三物解之:银环、海星、婴发。然僧警告,仪式需在‘两界之交,月满潮高’时举行,且需‘背叛者之血与受害者之裔同在’,否则恐开地狱之门。’”

日记最后一页,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灵婚台的位置——和平岛最东端一处隐秘的潮间带洞穴,只有在大潮最低点时才能进入。旁边有批注:“此处非人间,非灵界,乃边缘之地。入者需备纯银护身,且不可久留,日出前必出,否则永困其间。”

“我父亲也曾试图解除诅咒,”李金龙说,“1949年,他收集了三件物品中的两件——银戒和海星发饰,但找不到婴儿的遗物。他在满月之夜前往灵婚台,但...”他声音哽咽,“再也没有回来。三天后,他的尸体被冲上八斗子海滩,全身无伤,但表情极度恐惧,仿佛见到了无法承受之物。他手中紧握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门已微启,不可全开。’”

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外的怪云投下诡异的光影,将一切染上不自然的色调。

“所以你父亲...”阿伟轻声说。

“失败了,付出了生命。”李金龙平静地说,但眼中满是痛苦,“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不愿介入。但看到你的标记,林先生,我知道历史在重演。如果这次再失败,可能不只是我们几个人受害——日记中提到‘地狱之门’,我父亲提到‘门已微启’。这片海域之下,可能封印着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林文杰问。

李金龙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石板碎片,正是他父亲握在手中的那块。上面除了文字,还有粗糙的雕刻:一个漩涡,漩涡中有无数挣扎的人形,漩涡中心是一扇微微开启的门,门缝中伸出一只巨大的手。

“原住民的传说中,和平岛海域下有一个‘海之眼’,连接着另一个世界。西班牙人到来前,部落会在满月时举行仪式安抚‘眼’中的存在。西班牙人建立城堡,无意中镇压了那个‘眼’。但迪亚哥和露西亚的诅咒,加上后来的死亡与背叛,可能削弱了封印。”

林文杰想起海底那道裂缝,露西亚幽灵的指向。那不是普通的裂缝,而是一个“门”?

“所以仪式可能有两种结果,”他总结,“一是解除迪亚哥和露西亚的诅咒,一切恢复正常;二是意外打开那个‘海之眼’,释放出...不管那是什么。”

“正确。”李金龙点头,“所以我们必须极其谨慎。我们需要完整的仪式步骤,需要知道如何控制力量,需要在成功解除诅咒的同时,不破坏原有的封印。”

“去哪里找这种知识?”

李金龙沉默片刻:“只有一个地方可能还有记载——台北的中央图书馆,有一批日据时代从基隆各寺庙收集的古文书,其中可能包括原住民关于‘海之眼’的记载。但我没有权限查阅那些资料。”

林文杰想起陈永华教授,他在学术界有人脉。一通电话后,陈教授答应帮忙申请特阅许可。

“但时间紧迫,”陈教授在电话中说,“那些文书保存状况不佳,需要专业修复师在场才能翻阅。我认识一位,但她人在台中,明天才能上来。”

明天。距离满月还有六天。

等待期间,林文杰的状况继续恶化。红痕已蔓延至脖颈,蛛网状纹路开始在脸颊浮现。镜子中的他,像是被红色蛛网包裹的傀儡。更糟的是,他开始看到现实中的幽灵——不是梦里,而是清醒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