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潮间带(2 / 2)

第一次发生在便利店。他正在买水,一抬头,透过玻璃门看到街对面站着露西亚的幽灵,怀抱婴儿,静静看着他。他冲出店门,幽灵消失了,但地上有一小滩水渍,形成马蹄的形状。

第二次在家。深夜写作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有人影。转头看去,迪亚哥的幽灵骑在马上,在对面屋顶凝视他。当他们对视时,幽灵缓缓摘下自己的头——不是无头,而是把头拿在手中,然后那头竟露出一个悲哀的微笑。

“他在适应你,”苏教授在电话中分析,“或者说,你在适应他们。标记不只是诅咒,也是一种连接。随着标记扩散,你与灵界的屏障越来越薄,最终可能...完全融入他们。”

“我会变成幽灵?”

“不,但可能会被困在交界处,既非生者,也非死者,就像他们一样。”苏教授说,“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第三天,台中来的修复师到了,是一位姓张的中年女士,专攻台湾早期文献。在中央图书馆的特殊阅览室,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脆弱的鹿皮纸,上面是原住民象形文字与汉文注解的混合记录。

“这是凯达格兰族支系的记载,”张女士解读,“关于‘海之眼’——他们称之为‘Lahok no rana’,意为‘海的肚脐’。传说那是海洋诞生之地,也是灵魂回归之处。每隔四十九年,海之眼会‘饥饿’,需要献祭安抚,否则会‘吐出黑暗,淹没陆地’。”

“献祭什么?”

“最初是鱼、贝类,后来是...人。”张女士的声音压低,“记载显示,西班牙人到来后,献祭停止了。因为‘白皮肤的人建石城于眼上,以十字与铁镇压’。但镇压不完整,‘眼仍在梦中注视’。”

另一份文献是西班牙修士的日记节选,提到城堡建造过程中遇到的怪事:“地基处常有黑水渗出,带有硫磺味。夜间守卫听到海底传来鼓声与吟唱。有土着劳工警告,此地乃‘恶魔之门’,但神父斥为异教迷信。”

最关键的记载出现在一份18世纪的汉文手稿中,作者是一位在基隆传教的汉人道士:

“基隆岛东,有穴通幽冥。潮退可入,潮满则没。中有石台,天然成婚床状。土着云,此乃‘灵婚台’,相爱者可于此誓约生死,然若背誓,魂魄永困台周。余曾入内探查,见石壁刻异文,似番似汉,解读如下:‘两心相印,可启天门;一心背叛,则开地狱。月满潮高,三物齐聚,血为媒介,誓约可解。然慎之慎之,台下有眼,眼中有门,门后有物,非人世可容。’”

“所以灵婚台既是解除诅咒的地方,也是危险的门户。”林文杰总结。

张女士点头:“而且根据天象记录,今年正是四十九年周期。如果‘海之眼’真的存在,它现在应该特别...活跃。”

离开图书馆时,林文杰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感知上的——他突然能“感觉”到方向,不是东南西北,而是某种引力,拉他向基隆,向和平岛,向海底那道裂缝。

“你没事吧?”阿伟扶住他。

“它在呼唤我,”林文杰低声说,“那个‘眼’。它知道我们要去,它在等待。”

接下来的几天是紧张的准备工作。李金龙提供祖传的仪式步骤,苏教授从民俗学角度补充,陈教授从历史角度验证。他们需要准备的东西清单很长:纯银匕首、白色蜡烛七支、海盐一圈、新鲜海草编织的绳索、还有一瓶圣水——从淡水天主堂求来的。

“我们真的需要圣水吗?”阿伟质疑,“迪亚哥是天主教徒,但露西亚是原住民,这会不会信仰冲突?”

“圣水代表净化与保护,”苏教授解释,“不是针对特定宗教,而是利用其象征意义。如果你们能找到原住民的净化仪式用品更好。”

李金龙还真的找到了——通过一位住在金山的凯达格兰族后裔,获得了一小包“海之眼”旁生长的特殊海藻晒干磨成的粉末,据说能“安抚古老的存在”。

第七天,满月前一天。

他们进行了最后一次实地勘察。灵婚台的位置极其隐秘,位于和平岛东侧一处几乎垂直的悬崖下方,只有退潮时才能通过一条狭窄的礁石通道进入。洞穴入口被海藻遮掩,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大,天然石台位于洞穴中央,上方有天窗般的开口,满月时月光能直射石台。

石台上果然有刻痕,与文献记载一致。林文杰触碰刻痕时,手臂上的红痕发出灼热感,而那些刻痕竟微微发光作为回应。

“这地方...有记忆。”李金龙轻声说,他的表情复杂,既恐惧又敬畏。

他们在洞穴内布置了初步的标记,确定仪式时每人的位置。林文杰将站在石台前,手持三件物品;李金龙作为“血脉代表”站在左侧;阿伟作为“见证者”站在右侧;苏教授和陈教授将在洞穴入口处守护,防止外人干扰或意外发生。

“天气预报说明天傍晚开始有大潮,满月时刻是晚上11点47分,”阿伟查看数据,“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进入洞穴,仪式要在月光直射石台的十分钟内完成——大约是11点50到12点整。”

“然后祈祷一切顺利。”李金龙补充。

当晚,林文杰做了最后一个梦,也是最清晰的梦。

他站在灵婚台上,但不是现实中那个。这个台子悬浮在虚空中,下方是无底深渊,上方是旋转的星空。迪亚哥和露西亚的幽灵站在他面前,手牵手,这次他们都有完整的形体,脸上是平静的微笑。

“谢谢你,”迪亚哥用清晰的西班牙语说,但林文杰能听懂,“你给了我们机会。”

“但选择在你,”露西亚说,她的声音如海浪轻柔,“仪式进行时,你会看到真相——所有真相。然后你必须决定:只解除我们的绑定,让我们的灵魂安息;或者...打开那道门,释放所有被困的灵魂,包括那些更古老的,更黑暗的。”

“更黑暗的?”林文杰问。

迪亚哥指向深渊:“海洋记得一切。所有在这里死去的人,所有被背叛的誓言,所有被遗忘的罪恶。海之眼是记忆的仓库,也是监狱。打开它,那些记忆会涌出,淹没现实。但关闭它,那些灵魂——包括我们——将永远困在记忆中。”

“没有中间选项?”

“你可以只打开一条缝,只让我们通过,”露西亚说,“但那需要精确的控制,和巨大的意志力。如果你失败了...”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为什么是我?”林文杰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迪亚哥和露西亚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触碰林文杰胸前蔓延的红痕。一阵温暖传遍全身,那些蛛网状纹路发出柔和的金光。

“因为你心中既有爱的勇气,也有原谅的可能,”迪亚哥说,“这是钥匙,真正的钥匙。”

梦醒了。林文杰坐起身,窗外晨光微露。他低头看胸口,红痕不再狰狞,而是形成了完整的图案——两个交织的圆环,一个中有马,一个中有星,正是迪亚哥信件末的符号。

这不是诅咒,而是钥匙的形状。

他明白了。从一开始,幽灵选择他,不是要伤害他,而是要给他这个“钥匙”,去打开那个困住无数灵魂的锁。

但这责任太重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为何要承担四百年的恩怨,甚至更古老的秘密?

手机响起,是阿伟:“兄弟,醒了吗?最后检查装备。对了,我买了早餐,你最喜欢的饭团加蛋,还有奶茶。最后一餐...啊不是,我是说,战前补给!”

林文杰忍不住笑了。无论前方是什么,至少他不是独自一人。

下午四点,他们齐聚和平岛。天气异常晴朗,但海面却不安宁,波浪比平时更高,拍打礁石的声音如同巨鼓。天空中的怪云再次出现,这次形成漩涡状,中心正好在和平岛上空。

社交媒体已经炸开锅。有人直播“基隆天空异象”,观看人数破十万;有灵异爱好者组团前来“朝圣”;海巡署不得不增派人力,劝阻民众不要靠近危险海域。

“像不像世界末日电影的开头?”阿伟试图开玩笑,但声音紧绷。

傍晚六点,开始退潮。他们沿着标记的路线,小心通过湿滑的礁石通道,进入灵婚台洞穴。内部比白天更显幽深,蜡烛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是无数只手在舞动。

他们按照计划布置:海盐画圈包围石台,七支白蜡烛按北斗七星排列,纯银匕首放在石台中央,三件物品——银戒、海星发饰、婴儿木盒——分别放在匕首周围。

苏教授和陈教授守在入口,手持铜铃和符咒——虽然他们自己也不太信这些,但此刻愿意尝试任何可能提供保护的方法。

李金龙站在左侧,手中握着家族传承的护身符——一个雕刻着马与海浪的木牌。阿伟站在右侧,手持摄影机记录一切,“如果成功,这就是史诗级素材;如果失败...至少能给后来者留个警告。”

林文杰站在石台前,深吸一口气。手臂和胸口的红痕在烛光下泛着微光,不再疼痛,而是温暖,像是活的心脏在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透过洞穴上方的开口,可以看到天空逐渐变暗,星星浮现,然后,月亮的边缘缓缓升起。

满月,巨大、圆满、泛着诡异的铜红色——月食正在发生。

“月全食!”阿伟惊呼,“没人说今晚有月食啊!”

“四十九年周期...”李金龙脸色惨白,“海之眼最活跃的时候,就是月全食之夜。我们...我们可能低估了情况。”

洞穴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震动,仿佛整个岛屿在呼吸。海水从洞穴底部渗出,不是潮水,而是从岩石缝隙中涌出,带着硫磺味和...血腥味。

月光通过开口射入,照在石台上。不是银白色,而是血红色,被月食染红。

林文杰感到胸口的钥匙图案剧烈发热。他看向石台上的三件物品,它们开始发光,银戒发出白光,海星发饰发出蓝光,婴儿木盒发出柔和的金光。

三道光束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球。光球中,浮现出迪亚哥和露西亚的身影,他们手牵手,微笑着看向林文杰。

然后,光球扩展,形成一扇门——一扇光芒构成的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眼睛在睁开。

仪式,开始了。

而林文杰必须做出选择:只让迪亚哥和露西亚通过,还是打开那扇门,释放所有的灵魂?

月全食达到最大,世界浸浴在血红色的月光中。洞穴外的海面,开始出现巨大的漩涡。

海之眼,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