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蚀之门(1 / 2)

血红色的月光如粘稠的液体般灌入洞穴,将石台、人影、甚至空气都染上了一种不祥的赭红色调。林文杰胸口的钥匙图案烫得几乎要烙进皮肤,但与之前的刺痛不同,这种灼热感伴随着一种奇异的清明——仿佛有无数被遗忘的知识正顺着那些发光的纹路流入他的意识。

旋转的光球中,迪亚哥与露西亚的幽灵身影逐渐凝实。他们不再是不完整的幻影,而是拥有近乎实体的形态。迪亚哥穿着残破但依然能看出昔日华丽的西班牙军官服,露西亚则是一身融合了平埔族与西班牙风格的素白长裙。他们手牵着手,面容平静,但眼中都带着深深的悲哀。

“选择的时候到了,承载者。”迪亚哥的声音直接在洞穴中回荡,不再是脑中的低语,而是真实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响,“只为我们打开一条缝隙,让我们通过,进入应有的安息。或者...打开那道完整的门。”

露西亚补充道,声音如海潮般轻柔却充满力量:“门后不止是我们。还有所有在这片海域迷失的灵魂,所有被背叛的誓言,所有被暴力夺去的生命。他们被困在记忆的循环中,已经太久太久。”

洞穴震动加剧。石台周围的海盐圈开始发光,与月光呼应,形成一道闪烁的屏障。但屏障之外,从洞穴底部渗出的海水越来越多,那些水中翻涌着奇怪的影子——不是倒影,而是水本身在形成人形、马形、各种难以名状的形态。

阿伟紧握摄影机的手在颤抖,但他仍坚持记录:“各位观众朋友们,如果你们正在看这段直播...我不知道信号能不能传出去,但我们现在在和平岛的灵婚台。月全食,红月,幽灵现身,还有...哦靠,那是什么?”

他镜头一转,对准洞穴深处。在那里,石壁上开始浮现出更多的刻痕——不是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些,而是全新的、正在实时形成的图案。那些图案描绘着古老的场景:原住民的祭祀、西班牙人的登陆、战斗、屠杀、还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李金龙脸色苍白如纸,他手中的家族木牌发出咔咔的破裂声。“海之眼...它真的醒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不,在看着我们所有人,看着我们的血脉,我们的记忆...”

苏教授和陈教授在入口处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苏教授手中的铜铃无风自鸣,发出尖锐而急促的声响。“屏障在减弱!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面试图进来!”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洞穴入口处的海水中,缓缓升起了数个身影。穿着西班牙铠甲的士兵幽灵、平埔族战士的幽灵、甚至还有荷兰水手的幽灵。他们沉默地站在水中,眼睛的位置是空洞的黑暗,但全都“面朝”洞穴内部,面朝石台,面朝那扇正在形成的光之门。

“他们是被吸引来的,”陈教授声音发紧,“所有与这片海域相关的亡灵...仪式正在聚合他们。”

林文杰的视线从幽灵们身上移回光球中的迪亚哥和露西亚。他感到胸口钥匙图案的灼热中,分离出了两种不同的温度:一种温暖如拥抱,来自那对苦命恋人;另一种冰冷刺骨,来自洞穴深处,来自那道尚未完全显现的门。

“如果我打开完整的门,”林文杰问道,声音在颤抖的洞穴中却异常清晰,“会发生什么?”

迪亚哥回答:“所有被困的灵魂将获得释放的机会。但释放不代表安息。有些灵魂充满怨恨,有些已经迷失,有些...可能已变成其他东西。他们会涌入现实世界,至少暂时会。而那道门一旦完全打开,可能无法再次关闭。”

“海之眼会彻底睁开,”露西亚补充,“这片海域将成为生与死的交界之地,永不安宁。但这也是所有灵魂——包括那些被遗忘的、被伤害的——唯一可能获得公正的机会。”

“那如果我选择只打开一条缝呢?”

“只有我们两人能通过,”迪亚哥说,“门会保持几乎关闭的状态,海之眼将继续沉睡。其他灵魂将继续困在记忆中,而我们的诅咒将解除,你的标记会消失,一切恢复原状——除了我们获得安息。”

听起来这是更安全的选择。但林文杰看着洞穴入口处那些沉默的幽灵,看着水面上浮现的无数面孔——有西班牙人、原住民、荷兰人、汉人,甚至还有更古老、容貌更原始的存在。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了数十年、数百年。

“林文杰,快决定!”阿伟喊道,他注意到海水上涨的速度在加快,已经漫过了海盐圈的一部分,盐圈的光芒正在减弱,“不管选哪个,赶紧的!再不做选择,我们可能都没得选了!”

李金龙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捂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我看到了...太多...祖父...父亲...所有先人...他们都在那里,在门后面...他们想出来...”

苏教授试图冲进盐圈帮忙,但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弹开。“盐圈在排斥我!只有被标记或与诅咒直接相关的人才能参与仪式核心!”

林文杰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那些涌入意识的知识变得清晰:他“看到”了1642年那个血腥的夜晚,看到迪亚哥被背叛时的震惊与愤怒,看到露西亚抱着婴儿奔向大海时的绝望,看到婴儿被救起时的困惑,看到门多萨后来的悔恨,看到李家世代被纠缠的痛苦...

他也“看到”了更早的画面:原住民在海边祭祀,向海之眼献上祭品,祈求风调雨顺;第一批到达的汉人渔民在雾中迷失,被海中的存在引导到安全之地;西班牙人到来,用十字架和城堡镇压他们不理解的力量...

所有记忆,所有生命,所有死亡,都汇聚于此,汇聚在这个血月之夜,汇聚在这个被遗忘的洞穴中。

林文杰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左眼映照着迪亚哥和露西亚的光影,右眼则倒映着洞穴深处那道正在成形的黑暗之门。

“我选择...”他开口。

但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洞穴入口处的幽灵们突然集体向前移动。不是走,而是“滑行”,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穿过海水,穿过盐圈边缘已减弱的屏障。最前面的几个西班牙士兵幽灵,他们的铠甲在水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石台上的三件物品。

“他们在抢仪式物品!”阿伟惊呼。

一个幽灵伸手抓向海星发饰。就在它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发饰的瞬间,露西亚的幽灵从光球中伸出一只手,一道蓝光击退了那个幽灵。但更多的幽灵涌来。

迪亚哥也从光球中现身,拔出腰间的幽灵长剑。剑身在红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仿佛从未干涸的血液。“他们被海之眼控制了!这些迷失的灵魂已没有自我,只剩执念!”

战斗——或者说,灵体之间的冲突——瞬间爆发。迪亚哥与西班牙士兵幽灵交战,露西亚保护着仪式物品,用柔和但强大的光芒推开靠近的幽灵。但幽灵数量太多,源源不断从海水中升起。

李金龙挣扎着站起来,他手中的木牌完全碎裂,但碎裂的木屑在空中悬浮,重组,形成了一个新的符号——马与海浪交织,正是林文杰胸口的钥匙图案。“我的血...我的血在召唤他们...”

他突然划破手掌,让鲜血滴入海水中。血液扩散的瞬间,所有幽灵同时停滞,齐刷刷地“看”向李金龙。

“我,李金龙,门多萨与德拉·克鲁兹血脉的继承者,”他大声说道,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我承认先祖的罪孽,我祈求宽恕,我愿承担代价!”

幽灵们发出无声的嘶吼。水面上,浮现出更多的面孔,其中一张脸逐渐清晰——一个与迪亚哥有几分相似但更阴郁的西班牙男子。胡安·门多萨。

背叛者的幽灵。

门多萨的幽灵没有看迪亚哥,也没有看露西亚,而是直直地盯着李金龙。然后,它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指向李金龙,又指向林文杰,最后指向那扇正在形成的光之门。

“他在说什么?”阿伟问,他的摄影机忠实记录着这一切。

“他说...”林文杰翻译着直接涌入脑中的意念,“‘血脉的罪孽需血脉终结。两人的血,才能平衡两端的债。’”

迪亚哥和露西亚停下战斗,看向门多萨的幽灵。迪亚哥的表情复杂——愤怒、仇恨,但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四百年了,胡安。四百年了。”

门多萨的幽灵微微低头,那是一个忏悔的姿态。然后,它指向洞穴深处的那道黑暗之门,做了一个“打开”的手势。

“他想要门完全打开,”露西亚解读道,“他想要所有灵魂——包括他自己——都获得审判的机会。”

情况急转直下。现在不止是林文杰的选择,所有相关者都在表达意志:迪亚哥和露西亚倾向于只让自己通过(尽管露西亚似乎对门后的其他灵魂抱有同情);门多萨和其他迷失的灵魂渴望完全开门;李金龙作为血脉代表愿意承担代价;而洞穴外的海之眼,正通过越来越汹涌的海水和震动,表达着它被唤醒的“饥饿”。

林文杰感到胸口钥匙图案的灼热达到了顶点。那热度不再仅仅是温度,而是信息,是可能性,是...选择权。

他明白了。钥匙之所以选择他,不是因为他的血统,不是因为他的灵力,而是因为他的位置——他是局外人,又是参与者;他背负标记,却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方;他见证了历史,却生活在现代。他是平衡点,是支点,是可以公正抉择的人。

“阿伟,”林文杰突然说,“关掉摄影机。”

“什么?但这是史诗级——”

“关掉。接下来的事情,不该被记录,不该被传播。”

阿伟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停止键。但谁也没注意到,直播信号其实在几分钟前就已中断——不是技术故障,而是某种力量屏蔽了这里的一切。

林文杰走向石台中央,站在三件物品之间。他拿起纯银匕首,不是用它攻击,而是用它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鲜血滴在石台上,与李金龙的血混合。

“我,林文杰,自愿成为此仪式的媒介与裁决者。”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古老回音,“基于我所见、所闻、所感,我做出以下决定。”

洞穴中的一切都静止了。幽灵停止动作,海水停止上涨,甚至月光似乎也凝固了。时间在这一刻被拉伸、扭曲。

“迪亚哥·德拉·克鲁兹与露西亚,你们的爱情真实,你们的痛苦真实,你们的诅咒也真实。你们应当获得安息。”

迪亚哥和露西亚的光影变得更加明亮。

“但你们的安息不应以其他灵魂的继续囚禁为代价。胡安·门多萨的背叛不可原谅,但他后代的忏悔与承担值得考虑。所有在这片海域失去生命的灵魂,无论种族、无论时代,都应当有一个了结的机会。”

门多萨的幽灵低下了头,其他幽灵则微微前倾,仿佛在倾听判决。

“因此,我选择——”林文杰深吸一口气,“打开门,但不是完全打开。我将打开一条通道,让所有愿意且准备好离开的灵魂通过。但门不会大开,海之眼不会完全苏醒。我会设立一个...期限。从今夜起,四十九个夜晚,每个满月之夜,门会微微开启,让灵魂有机会离开。四十九夜之后,门将永久关闭,海之眼将再次沉睡。”

“而那些不愿离开、或无法离开的灵魂,将随海之眼一同沉睡,直到下一个四十九年周期——如果有人再次唤醒它们的话。”

这个决定似乎出乎所有存在的意料。洞穴中响起各种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心智中响起的低语、争论、赞同与反对。

最终,迪亚哥开口:“如何确保门的可控?一旦开启,力量可能失控。”

林文杰举起流血的手,展示胸口的钥匙图案。“用这个。我是钥匙,也是锁。我的意志将引导门的开合,我的生命将作为锚点,确保仪式按计划进行。”

“那很危险!”阿伟忍不住喊道,“你的意思是,在接下来的四十九天里,你都要控制这个...这个灵界之门?你会怎样?”

林文杰看向他,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但这是我能想到最公平的选择。不给所有人自由,但给所有人机会。不让海之眼完全苏醒淹没现实,但也不让灵魂永远囚禁。”

露西亚的幽灵飘近,她的手轻轻触碰林文杰的脸颊。没有实体,但林文杰感到一阵温柔的暖意。“你有一颗宽广的心,承载者。比我们所有人都宽广。”

迪亚哥与门多萨的幽灵对视。四百年的仇恨在无声中交流。最终,迪亚哥点了点头,门多萨深深鞠躬。

“我们接受。”迪亚哥代表所有幽灵说道。

林文杰将流血的手按在石台中央。血液与李金龙的血混合,与三件物品的光芒融合,与红月的光辉交织。

“那么,以血为媒,以月为证,以海为凭,我开启此门——”

他胸口的钥匙图案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光芒不是温暖或冰冷,而是一种超越温度的光,它穿透洞穴,穿透岩石,穿透海水,直达海底那道裂缝。

洞穴深处,黑暗之门完全显现。它不是物质的,而是空间的扭曲,现实的裂口。门内是无尽的星空与深海交织的景象,星辰如鱼群游动,海草如银河飘荡。

门,开了。

但不是大开,而是一道缝隙,约一人宽,边缘有光芒波动,仿佛水面的涟漪。

迪亚哥和露西亚手牵手,走向那道门。在门前,他们转身,最后一次看向这个世界,看向彼此,然后步入光芒。

他们消失了,但门没有关闭。

门多萨的幽灵紧随其后,然后是其他的西班牙士兵、平埔族战士、荷兰水手...一个接一个,幽灵们排队进入那道门。有些在进入前会停留片刻,仿佛在回忆或告别;有些毫不犹豫;有些则犹豫不决,最终退后,选择留下。

洞穴中的幽灵数量逐渐减少。海水开始退去,震动减弱,红月的光芒也逐渐恢复正常——月食正在结束。

但林文杰仍然站在石台中央,手按在台上,胸口的金光与门相连。他感到巨大的压力,仿佛在用手撑着一扇万吨重的大门,只允许它打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