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杰,你怎么样?”阿伟冲到他身边。
“还...还好。”林文杰咬牙,“但接下来的四十九夜...我都要重复这个过程。每个满月之夜,回到这里,维持门的可控开启。”
“这怎么可能?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不需要身体在这里,”李金龙走过来,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但眼神清明,“只需要意识与门的连接。但即便如此,负担依然巨大。林先生,你确定要承担这个责任吗?”
林文杰点头,汗水从额头滴落:“我已经承诺了。”
苏教授和陈教授也进入盐圈,盐圈的光芒已完全消失,仪式进入下一阶段。“我们会帮助你,”苏教授说,“研究如何减轻负担,如何保护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是我们所有人的——所有知晓此事的人。”
洞穴外,天色渐亮。月食完全结束,月亮恢复了正常的银白色。海水平静下来,那些奇怪的光点消失了。
最后几个幽灵进入了门。门开始缓缓关闭,在林文杰意志的控制下,闭合到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它还会再开吗?”阿伟问。
“下个月圆之夜,”林文杰回答,他终于能把手从石台上移开,瘫倒在地,被阿伟扶住,“我会在梦中回到这里,在灵界层面维持仪式。但每隔七个周期——也就是七个月后,需要一次实地仪式,就像今夜这样。”
他看着正在消失的门缝,以及门后那片星空深海交织的景象:“四十九夜后,门将永久关闭。届时,所有选择离开的灵魂都已离开,剩下的将随海之眼沉睡。”
“那迪亚哥和露西亚呢?他们真的安息了吗?”阿伟问。
仿佛回应他的问题,洞穴中突然响起一阵轻柔的笑声,像是两个人的笑声混合。然后,两道光——一金一蓝——从已几乎关闭的门缝中飘出,落在石台上,化为两枚小小的光珠,一枚形如马,一枚形如星。
光珠飘到林文杰面前,融入他胸口的钥匙图案。图案的光芒减弱,但纹路永久留下了,像是精致的纹身。
“他们留下了感谢,”林文杰轻声说,“和祝福。”
李金龙跪在石台前,触摸着迪亚哥和露西亚曾站立的地方。“四百年了...终于结束了。不,是终于开始了新的循环。”
他们收拾物品,离开洞穴。外面天色已完全亮起,和平岛在晨光中显得宁静祥和。海面上有几艘海巡署的船只,还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游客,完全不知道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
回到岸上,他们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景象:小李和一群当地老人等在那里,手中拿着香和祭品。
“叔叔,”小李对李金龙说,“这些是附近的老人家,他们说昨晚都做了同样的梦——梦见祖先告别,说终于可以离开了。他们想来这里祭拜。”
老人们点头,其中一位用台语说:“阮梦到阮的阿祖,伊讲伊要去该去的所在啊。叫阮毋免搁烦恼啊。”
(我们梦到我们的祖先,他说他要去该去的地方了。叫我们不用再担心了。)
李金龙眼眶湿润:“谢谢,谢谢你们。”
祭拜简单而庄重。老人们焚香祝祷,将祭品撒入海中。海风轻柔,阳光温暖,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林文杰知道,正常只是表象。他胸口的钥匙图案微微发热,提醒着他与那个世界、与那道门、与接下来四十九个夜晚的连接。
手机响起,是陈教授:“我刚收到气象局的资料,昨夜月全食期间,和平岛附近海域检测到异常的地磁波动和次声波,但持续时间很短,现在已经恢复正常。另外,社交媒体上关于‘基隆异象’的讨论正在被其他新闻取代——某明星离婚了,好像。”
阿伟查看自己的频道:“我的幽灵视频被平台下架了,理由是‘传播未经证实的不实信息’。不过评论区有人截图了最后几分钟的画面,正在小范围流传,但大多数人认为那是特效。”
“也许这样最好,”苏教授说,“有些事情,不需要全世界都知道。”
他们各自回家休息。林文杰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手臂和胸口的红痕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马与星交织的钥匙纹身,颜色很淡,像是多年旧纹身。
祖母看到他平安归来,喜极而泣,但看到他胸口的纹身,又露出担忧的神色。
“阿嬷,没事了,”林文杰安慰她,“诅咒解除了,但...我有了新的责任。不过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接下来的几周,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阿伟的频道转向了其他主题,但偶尔会隐晦地提到“基隆那个未解之谜”。林文杰回到学校,继续学业,但每夜都会做同一个梦:站在灵婚台前,维持着那道门的可控开启。
第一个满月之夜,他在梦中看到了更多的灵魂通过: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一个独眼的渔夫,一个唱着歌的少女...每个灵魂都有故事,每个灵魂都在进入门前对他微微致意。
现实世界中,基隆的灵异传说逐渐平息。和平岛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虽然偶尔还是有游客声称看到奇怪的光或听到马蹄声,但已不成气候。
李金龙开始整理家族历史,计划写一本关于这段往事的书。“不是要公开所有秘密,”他说,“而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历史有重量,选择有后果,而救赎永远可能——即使需要四百年。”
第三个月圆之夜后,林文杰注意到钥匙纹身发生了变化:每过一个周期,纹身中就会多一颗微小的光点,像是星辰。当阿伟问起这些光点代表什么时,林文杰回答:
“通过的灵魂。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在那夜找到安宁的灵魂。”
“有多少了?”
“十七个。”林文杰看着镜子中的纹身,“离四十九还远,但每次增加,我都感到...一种平静。像是在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即使他们已不是人。”
第七个月圆之夜,他们按计划回到了灵婚台实地仪式。这次没有红月,没有异象,只有正常的满月和潮汐。仪式很简单:林文杰站在石台前,冥想,连接,维持门的开启。一个小时内,有五个灵魂通过。
结束后,阿伟说:“你知道吗,这其实有点...平凡。没有特效,没有幽灵大战,只有你和石头站一小时。”
林文杰笑了:“这才是真实的灵异事件。大多数时候,不是惊心动魄的对抗,而是安静的连接,无声的告别,缓慢的疗愈。”
时间流逝,林文杰逐渐适应了这种双重生活:白天是历史系学生,晚上是灵界的守门人。钥匙纹身的光点增加到三十八个,图案本身也在微妙变化,越来越像一件艺术品,而非诅咒标记。
第四十八个月圆之夜的前夕,林文杰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一位西班牙学者。对方在研究德拉·克鲁兹家族历史时,偶然发现了迪亚哥的日记副本——不是原本,是18世纪的抄本,保存在马德里的某个修道院档案馆。
日记的最后一段写道:
*“如果未来有人读到这些文字,请知道:爱比恨长久,原谅比复仇困难,但唯有爱与原谅能带来真正的自由。我与露西亚的灵魂将永远相连,这不是诅咒,而是祝福。我们可能无法在此生相守,但我们在彼世重逢。而那个帮助我们的人,无论你是谁,我们永远感激。你的勇气将被记住,在你的血脉中,在你的灵魂里。Adiós, y gracias.”*
(再见,谢谢。)
林文杰将这段文字分享给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李金龙读到后泣不成声,阿伟则说:“所以是Happy Endg?不对,是Bittersweet Endg?带点灵异色彩的治愈系结局?”
“算是吧,”林文杰说,“但还有最后一夜。”
第四十九夜。
最后的满月之夜,他们再次齐聚灵婚台。这次不止是他们,还有小李、几位当地老人、甚至海叔也来了——他说他最近不再做关于海底废墟的噩梦了,想来感谢。
仪式如常进行。林文杰连接,开门,维持。但这一次,通过的灵魂很少——只有三个。然后,门后不再有灵魂出现。
等待了约半小时后,林文杰感到连接的另一端传来了信息:所有愿意离开的灵魂都已离开。剩下的,那些充满怨恨的、迷失太深的、或单纯选择留下的,将随海之眼沉睡。
是时候关闭了。
林文杰深呼吸,集中意志。胸口钥匙纹身的所有光点同时亮起,四十九个光点连成一片,形成完整的光之图案。
“以承载者之名,以钥匙之权,我关闭此门——”
门开始合拢。缓慢,平稳,不可逆转。
在门完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林文杰看到了门内的景象:不再是星空深海,而是一片温暖的光芒,光芒中有无数身影,手牵手,面朝他的方向,似乎在致意。
然后,门关上了。
不是“砰”的一声,而是如同水泡破裂般的轻微“噗”声。洞穴中的灵压瞬间消失,一切回归平凡。
林文杰胸口的钥匙纹身,光点逐渐暗淡,最终变成普通的淡色纹身,但图案本身依然清晰。
“结束了?”阿伟轻声问。
“结束了。”林文杰回答,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但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们走出洞穴,外面月华如水,海面如镜。和平岛在月光下静谧而美丽,仿佛它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从未有过幽灵,从未有过诅咒,从未有过四百年的等待与纠缠。
但历史记得。海洋记得。那些选择记住的人,也会记得。
几周后,在基隆地方文史馆的一个小展览上,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展柜。里面有三件复制品:一枚银戒,一个海星发饰,一个小木盒。标签上写着:
“17世纪基隆民间传说相关物品复制品。传说讲述了跨越文化与生死的爱情,以及宽恕与救赎的可能。提醒我们,历史不仅是过去的事件,也是连接现在与未来的桥梁。”
没有提到幽灵,没有提到诅咒,没有提到海之眼。但知道的人,会懂。
展览开幕那天,林文杰站在展柜前,静静看着那些复制品。阿伟走到他身边:
“所以,你的灵异冒险结束了?回归平凡的大学生活?”
林文杰摸了摸胸口的纹身,那里微微发热,但不再是负担,而是一种温暖的提醒。
“结束了,”他说,“但故事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窗外,基隆港的船只来来往往,海水在阳光下闪烁。在这座总是多雨多雾的城市里,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而海底深处,那道裂缝依然存在,海之眼依然在沉睡。也许四十九年后,它会再次被唤醒,也许永远不会。
但此刻,此刻是安宁的。
林文杰转身离开展厅,步入阳光中。钥匙纹身在衣料下微微发热,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
四百年的循环,终于画上了句点。
而新的故事,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