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归引煞(2 / 2)

他想起灯笼红纸上那些细微的爪印。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猫的厉叫,划破夜空。

今夜,台北无人安眠。

***

第二天早上,陈明翰顶着黑眼圈去上课。医学院的课程排得满,一上午都是硬核的专业科目,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午休时,林佑嘉在餐厅找到他,脸色也不太好。

“我昨晚没睡好。”林佑嘉端着餐盘坐下,“一直做噩梦,梦见一只黑老虎在追我,我拼命跑,但脚像陷在泥里。”

“压力太大吧。”陈明翰扒着饭,食不知味。

“不只是我。”林佑嘉压低声音,“我表姐今天早上去庙里拜拜,遇到一个老人。老人主动跟她搭话,说她身上有‘白虎气’,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我表姐本来不想说,但老人准确说出了她梦的内容,还说她胎儿‘被冻住了’。”

陈明翰停下筷子:“老人什么来历?”

“不知道,表姐说老人看起来七八十岁,穿得很普通,但眼睛特别亮。他说自己是青山宫那边的庙公,已经退休了,今天刚好来这边找朋友。”林佑嘉凑近些,“老人给了我表姐一个护身符,说是用百年榕树心雕的,能暂时挡住白虎。但他也说,这只是治标,要根除必须‘以煞制煞’。”

“又是以煞制煞……”陈明翰想起笔记里那句“寻其宿敌白虎相制”。

“老人还说,乌虎和白虎的恩怨已经持续几百年了。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朝时期,艋舺一带常有妇女夜归失踪或惨死的案件,当时传言是虎妖作祟。后来请了法师作法,勉强镇压,但没能根除。”林佑嘉继续说,“老人说,这两只虎妖其实是‘一对’,原本是山神的坐骑,但因为偷吃祭品被贬下凡,堕为妖物。白虎怨气深,专害孕妇胎儿;乌虎煞气重,专杀夜行女人。它们互相憎恨,却又因同源而互相吸引,所以一旦靠近就会相斗。”

陈明翰皱眉:“这设定怎么有点像八点档的相爱相杀剧情……”

“我也这么说!但表姐很认真。”林佑嘉苦笑,“总之,老人说如果我们真的要引乌虎,他可以在远处帮忙护法,但他不保证安全,因为‘二虎相争,凡人近之则死’。”

“他愿意帮忙?”陈明翰有些意外。

“他说他年轻时处理过类似的事,但失败了,导致一个孕妇死亡。他一直愧疚,所以现在有机会弥补,他想试试。”林佑嘉说,“听起来很玄吧?但我表姐相信他,我也……有点信了。毕竟他能准确说出表姐的状况。”

陈明翰沉默。这一切都太超现实,但一环扣一环,巧合多到不像巧合。

“下午没课,我去桂林路那个巷口看看。”他说,“确认一下爪印的事。”

“我跟你去。”林佑嘉立刻说。

“你不怕?”

“怕啊,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林佑嘉挤出笑容,“而且我是你死党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然这次看起来只有难没有福……”

陈明翰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桂林路在白天的样子平凡无奇:机车停满骑楼,小吃摊飘出油烟味,偶尔有观光客拿着地图寻找龙山寺。陈明翰带着林佑嘉走到昨晚那个巷口,白天看来,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窄巷,两边是老旧公寓的后墙,墙上爬着电线和水管。

“你确定是这里?”林佑嘉左看右看,“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晚上感觉不一样。”陈明翰蹲下身,仔细看地面。柏油路面有裂缝,缝隙里积着污垢。他寻找昨晚灯笼掉落的位置,大概在巷口进去三步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爪印,而是别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但颜色比周围的柏油深。陈明翰用手指摸了摸,质地有些黏。

“这是什么?血迹?”林佑嘉也蹲下来。

“不确定。”陈明翰抬头看墙,突然发现墙上也有痕迹——离地约一米五的高度,有几道刮痕,很深,像是用利器划过。刮痕的方向是向下的,三道平行,间距均匀。

“这像不像……爪痕?”林佑嘉小声问。

陈明翰心头一紧。确实像大型猫科动物的爪痕,但什么猫能跳一米五高,在墙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而且这是水泥墙,不是木头。

他拿出手机拍照。镜头对准爪痕时,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出现短暂的花屏。等他移开手机,屏幕又恢复正常。

“我手机好像有问题。”他说。

“我的也是。”林佑嘉也举着手机,“刚才想拍的时候突然死机,重启才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

陈明翰继续检查地面,在巷子更深处,靠近垃圾桶的地方,他发现了更明显的证据——几个浅浅的凹陷,形成梅花状的图案,一共四组,像是某种动物在这里停留过。

“这是脚印吧?”林佑嘉比划着,“如果是老虎的脚印,这也太大了……”

的确,每个凹陷都有成人手掌大小。如果是猫科动物的脚印,那这只动物的体型至少和成年老虎相当。

但台北市区怎么可能有老虎?

“要不要问附近的人?”林佑嘉提议。

他们敲了几户人家的门,但大多数住户白天都不在,只有一位住在巷子对面的阿婆开了门。阿婆耳朵不太好,他们大声问了几遍,她才听明白。

“你们问巷子里晚上有没有怪声音?”阿婆皱着眉,“有啦,最近常常有,像猫叫又不像,比较像……像小孩子哭。我孙子说听到过,吓得不敢自己睡。”

“阿婆,有没有看过什么奇怪的东西?”陈明翰问。

阿婆想了想:“我眼睛不好啦,晚上看不清楚。但上个礼拜,我晚上起来上厕所,从窗户看到巷口有一个红红的光,一晃一晃的,像灯笼。我以为是谁在拜拜,但那时候都半夜两点了,拜什么拜?我就没理它。”

红灯笼。陈明翰心中一凛。

“还有哦,”阿婆突然压低声音,虽然她本来声音就很大,“我儿子说,他上夜班回来,在巷子里看到一个黑黑的东西,‘咻’一下就爬墙上去,快得像电影里的蜘蛛人。他本来以为是猫,但哪有猫那么大只?”

告别阿婆,两人回到巷口,心情更沉重了。

“看来真的有问题。”林佑嘉说,“不是我们幻想出来的。”

陈明翰点头,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周雅婷。

“陈同学,你们在巷子那边吗?”周雅婷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对,怎么了?”

“快离开那里!马上!”周雅婷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刚才打电话问那个庙公老人,他说乌虎和白虎都有自己的‘领地’,如果那个巷子真的有乌虎活动痕迹,那它白天可能也在附近!而且乌虎最讨厌被人窥探它的地盘,你们在那里调查,会被它标记!”

话音刚落,巷子里突然吹出一阵冷风。

大夏天,下午两点,阳光炙热,但这阵风冷得像从冰库吹出来的,带着昨晚陈明翰闻过的那种铁锈腥味。

巷子深处的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

“走!”陈明翰拉起林佑嘉就跑。

他们冲出巷口,跑到桂林路大街上,混入人群中,才敢回头看。

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陈明翰感觉,有什么东西,刚才真的在那里。

而且现在,它记住他们了。

***

接下来两天,陈明翰过得心神不宁。上课走神,打工出错,连阿娥姨都看出他不对劲。

“明翰啊,你脸色很差哦,要不要休息一天?”第三天晚上,阿娥姨关心地问。

“没事,只是没睡好。”陈明翰勉强笑笑。他确实没睡好,连续两晚做噩梦,不是梦见黑虎追他,就是梦见白虎在吃一个发光的婴儿。每次醒来都浑身冷汗。

今晚就是月亏之夜,农历六月三十。按照计划,晚上十一点他们要在青山宫附近的十字路口设引。

一整天,林佑嘉和周雅婷不断传讯息确认细节。庙公老人也透过周雅婷传来指示:要在十字路口中心用朱砂画一个特定的符阵,将混合了胎衣、铁屑的混合物放在阵眼,然后三人退到百米外,由老人施法。老人警告,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出声,不能移动,直到他发信号。

“信号是什么?”陈明翰问。

周雅婷传回老人的话:“他会举起红色的灯笼。如果灯笼亮红光,表示安全,可以靠近;如果灯笼熄灭或变成白光,表示失败,必须立刻头也不回地逃跑。”

红色灯笼。又是红色灯笼。

晚上十点,陈明翰提前下班。阿娥姨塞给他一个护身符:“这是我从龙山寺求来的,你戴着,保平安。”

陈明翰道谢收下,心里却想,如果今晚遇到的是真虎妖,这护身符不知道管不管用。

他骑摩托车到青山宫附近,和林佑嘉、周雅婷会合。周雅婷背着一个背包,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林佑嘉则背着另一个包,里面是铁屑和其他工具。

庙公老人已经在那里等候。他看起来确实七八十岁,瘦小佝偻,但眼神锐利,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两颗黑石子。他穿着简单的汗衫和长裤,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灯笼。

和陈明翰那晚看到的一模一样的传统红灯笼。

“年轻人,你见过这个吧?”老人一眼就看出陈明翰的震惊。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那个世界’的气味。”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遇到过枉死者的魂魄?”

陈明翰如实说了红灯笼女人的事。

老人点头:“那是三十年前在这里被杀的一个孕妇。她当时怀孕七个月,晚上回家遇到乌虎,被开膛破肚。她的魂魄一直不散,在寻找自己的孩子。你遇到她,她警告你,是因为她不想有人重蹈她的覆辙。”

“那她为什么提红灯笼?”

“红色是血的颜色,也是生命的颜色。”老人说,“枉死的孕妇提红灯笼,既是在哀悼自己失去的生命,也是在警告生者:这里有危险。”

陈明翰感到一阵寒意。如果那女人真是枉死魂魄,那她的警告成真了——他们现在正要主动招惹那个杀死她的东西。

“老人家,我们真的要做吗?”林佑嘉忍不住问,“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老人沉默片刻:“三成。乌虎可能来,可能不来。来了,可能和白虎打,也可能先攻击我们。它们打起来,可能两败俱伤,也可能一方胜出后变得更强大。变量太多,我无法保证。”

周雅婷握紧拳头:“就算只有一成机会,我也要试。”

老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母爱能创造奇迹,也能招致毁灭。姑娘,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清楚了。”

老人叹了口气:“那就开始吧。十字路口已经净空,我暂时封了路,但只能维持一个小时。一小时后,无论成否,都必须撤离。”

他们走到十字路口中心。这里是四条窄巷的交汇处,周围都是老旧建筑,晚上几乎没有灯光。老人从怀里掏出朱砂粉,开始在地上画符阵。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显然做过无数次。

陈明翰帮忙撒铁屑,林佑嘉则警戒四周。周雅婷打开那个红布包,露出干瘪的胎盘。她将它放在符阵中心时,手在颤抖。

“现在退后。”老人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退到那边骑楼下,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动。”

三人退到指定位置,躲在柱子后面。老人自己则退到另一侧的阴影里,手中的红灯笼放在地上,没有点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十一点整。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勉强透出微光。十字路口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仿佛所有生物都感知到了危险,提前逃离。

突然,周雅婷捂住肚子,脸色痛苦。

“怎么了?”林佑嘉小声问。

“它……它动了……”周雅婷又惊又喜,“宝宝动了!自从那晚之后第一次……”

但她的喜悦很快变成恐惧,因为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不是正常的胎动,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出来。

“好痛……”周雅婷弯下腰,额头冒汗。

陈明翰按住她的肩膀:“深呼吸,冷静。可能是心理作用……”

话没说完,十字路口中心的符阵突然发出红光。

不是老人点的灯笼,而是地上的朱砂线条在发光,血红血红的,像用鲜血画成。放在阵眼的胎盘开始蠕动,干瘪的组织膨胀起来,像是重新获得了生命。

然后,他们听到了哭声。

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凄厉的,从胎盘的方向传来。

“我的……孩子……”周雅婷挣扎着要冲出去,被陈明翰和林佑嘉死死按住。

“不能出去!老人说了不能动!”陈明翰在她耳边低语,但自己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胎盘完全膨胀开来,形成一个模糊的婴儿形状,悬浮在符阵上方,发出血红色的光。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猫,不是狗,是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空气开始震动,地面微微颤抖。

十字路口东侧的巷子里,出现了一团白光。

柔和,但刺眼的白光,渐渐凝聚成形。一只站立的白色虎形生物,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燃烧。它盯着符阵中央的血红婴儿,露出贪婪的表情。

白虎来了。

它朝婴儿走去,脚步轻盈无声。但就在它要踏入符阵的瞬间,西侧的巷子里,涌出一团黑暗。

比夜色更深的黑暗,迅速蔓延,吞噬了路灯的微光。黑暗中,两点绿光亮起,像鬼火,又像眼睛。

乌虎也来了。

两只虎妖隔着符阵对峙。白虎低吼,乌虎嘶鸣,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它们同时扑向对方。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最原始的厮杀。白与黑的影子在十字路口中心纠缠、碰撞,发出非人的咆哮和撕扯声。陈明翰看见乌虎的爪子挥过,在白虎身上留下深深的伤口,但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发光的白色液体;白虎咬住乌虎的肩膀,撕下一大块黑暗,那黑暗落地后像沥青一样蠕动。

它们在争夺那个血红婴儿。婴儿的哭声越来越高亢,最后变成尖叫。

老人从阴影中走出,举起手中的灯笼。灯笼亮起红光,但不是温暖的光,而是血一样的光。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古老而晦涩。随着他的念诵,符阵的红光更盛,形成一个光罩,将两只虎妖和血红婴儿都罩在里面。

战斗更加激烈。白虎一爪抓向乌虎的眼睛,乌虎偏头躲过,反口咬住白虎的前肢。黑暗与白光互相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冷水滴进热油。

突然,血红婴儿爆炸了。

不是真正的爆炸,而是化为无数血红色的光点,四散飞溅。一部分被白虎吸收,一部分被乌虎吞噬。两只虎妖同时发出满足又痛苦的吼叫,身体开始变化。

白虎变得更白,几乎透明,能看见内部流动的光;乌虎变得更黑,像一个人形的黑洞,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吸入。

它们停止了争斗,齐齐转头,看向——周雅婷的方向。

“它们发现我们了!”林佑嘉惊叫。

老人大喊:“跑!快跑!”

但已经晚了。白虎和乌虎同时扑来,速度快得肉眼无法捕捉。老人举起灯笼,红光暴涨,形成一个屏障,挡在它们面前。

屏障只坚持了三秒,就碎裂成光片。

老人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陈明翰拉着周雅婷,林佑嘉拉着陈明翰,三人拼命往巷子外跑。身后传来虎啸和老人的咒骂声,还有灯笼碎裂的声音。

他们不敢回头,只知道跑,跑,跑出这个十字路口,跑回有光的地方。

终于,他们冲出巷子,跑到大街上。一辆夜班公车刚好经过,车灯刺眼。

三人瘫倒在人行道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远处,青山宫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混合着虎啸和人类的惨叫,然后是一道白光和一道黑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碰撞,炸开,最后渐渐消散。

一切归于寂静。

陈明翰的手机响了,是未知号码。他颤抖着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虚弱的声音:“暂时……封印了。但它们没死……只是受伤退回阴影……你们……被标记了……小心……红灯笼……”

电话断了。

陈明翰抬头,看向青山宫的方向。

夜空下,那里依旧漆黑一片。

但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已经记住了他们的气味。

而这场人与虎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