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标记(2 / 2)

“除非虎妖重伤濒死,或者自愿给出。”老人说,“昨晚它们互斗受伤,虽然吸收了能量恢复,但伤势还在。如果能在下一次月圆之夜——也就是十五天后——趁它们还没完全恢复,同时攻击两只虎妖,让它们伤得更重,也许能逼出虎符。”

“同时攻击两只虎妖?”陈明翰觉得这计划疯狂程度堪比用火柴对抗森林大火。

“不需要杀死,只需要让它们觉得有生命危险,本能会驱使它们凝聚虎符自保。”老人解释,“那时候,用特殊法器可以暂时抢走虎符。但机会只有一瞬,失败的话,我们都会死。”

房间里安静下来。土地公庙外传来遥远的车声,提醒他们正常世界还在运转,而他们正计划着多么不正常的事。

“您为什么帮我们?”周雅婷突然问,“昨晚您差点死了。”

老人沉默很久,撩起上衣。他的腹部有三道陈年伤疤,和周雅婷的印记位置一模一样,只是更深,更狰狞。

“五十年前,2000年那次,受害者是我妻子。”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她怀了四胞胎,我们很开心。那时我还年轻,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她晚上去产检回家,走那条近路,我说好,我在家等。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

他放下衣服,手微微发抖:“我找到她时,已经……后来我拜师学艺,研究虎煞,等了五十年,就等这次机会。我要终结这个循环,不只为你,也为我妻子,为所有死在那里的女人和孩子。”

陈明翰看着老人眼中的火焰,明白这不是单纯的助人,而是五十年的执念与复仇。危险,但或许正因为如此,老人才会拼上一切。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他问。

“法器我有一部分,但缺几样关键物品。”老人列出清单,“百年榕树心雕的剑、黑狗血浸泡过的红线、用七年以上公鸡的鸡冠血画的符,还有最重要的——‘引虎香’,需要用虎妖栖息地的泥土混合檀香制作。”

“这些东西去哪里找?”林佑嘉头大。

“榕树心剑我有半成品,需要找一棵被雷劈过还活着的榕树取新木接合;黑狗血和鸡冠血我去弄;引虎香的泥土……”老人看着陈明翰,“你们得回桂林路那个巷子,挖乌虎经常出没处的土;还有植物园荷花池旁,白虎出现的那棵榕树下取土。”

“回那里?”周雅婷恐惧地问。

“必须去,而且要在正午阳气最盛时去,相对安全。”老人说,“我会给你们护身符和隐气符,但记住,只能取土,不能停留超过一刻钟,绝对不能入夜后去。”

“那找到土之后呢?”陈明翰问。

“月圆之夜前三天,我们会开始布置陷阱。地点不能在青山宫了,那里煞气太重,反而会增强它们的力量。”老人摊开一张手绘的万华地图,“要选一个‘阴阳交界但偏向阳’的地方,利用城市的人气压制虎妖的阴气。我选了几个点,需要实地勘察。”

他看着三个年轻人:“你们可以退出。被标记虽然危险,但如果远离台北,去中南部香火旺的大庙住上一段时间,也许能靠神明庇护躲过一劫。虽然印记可能永远消不掉,但至少能活命。”

周雅婷抚摸腹部:“如果我不解决,我的孩子会怎样?”

“胎儿会继续被冻结,直到足月也无法出生。到时候……聚怨婴的怨气会反噬母体,你可能也活不了。”老人实话实说,“而且虎妖会一直追踪你,去哪里都一样。标记就像GPS,它们找得到。”

“那我没得选。”周雅婷眼神坚定,“我做。为了我的孩子,也为了结束这个循环。”

陈明翰和林佑嘉对视一眼。

“我参加。”陈明翰说,“既然被标记了,逃也不是办法。而且我是医学生,如果这世界上真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我想亲眼见证,亲自记录。”

“记录什么啦,写论文吗?《论虎妖行为模式及其对孕妇胎儿的病理影响》?”林佑嘉吐槽,然后叹气,“好啦,我也参加。谁叫你是我死党,而且这件事够酷,够我吹一辈子——如果有一辈子可以吹的话。”

老人看着他们,点点头:“好。那我们从今天开始准备。你们先回去休息,正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在这里集合,我们去取土。”

走出土地公庙时,黑猫阿黑跟了出来,在陈明翰脚边转了一圈,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它又去哪里?”林佑嘉问。

“可能是去巡逻吧。”老人说,“阿黑不是普通猫,它祖先受过山神点化,专门监视这一带的‘不寻常’。有它在,虎妖靠近时会提前预警。”

回陈明翰公寓的路上,街道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早晨景象: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等公车,早餐店排着队。阳光洒下来,温暖而真实,几乎让人相信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陈明翰知道不是。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阳光下,影子的边缘似乎有点模糊,偶尔会不自然地蠕动一下。他眨眨眼,再看时又正常了。

是错觉吗?还是标记已经开始影响他们的感知?

回到公寓,周雅婷累得直接睡了。林佑嘉打开电脑查资料,陈明翰则整理思绪。他想起王教授给的那本书,翻开来看。

《台湾民间疾病观与医学人类学》第三章提到“文化特异性症候群”——在特定文化背景下才会出现的疾病表现。其中一节写道:“虎煞恐惧症常见于台湾北部,患者多表现为妊娠焦虑、噩梦、皮肤出现不明痕迹,常与文化中的虎妖传说相关……”

然后是医学分析:“此类症状实为集体潜意识与生理压力交互作用的产物,通过文化叙事获得表达形式……”

陈明翰合上书。学者们用冷静的术语解释一切,将超自然还原为心理现象。如果是在一周前,他会完全赞同这种观点。但现在,他肚子上没有印记,周雅婷有;他没见过血红婴儿,但超声波显示胎儿被阴影包裹;他没听过五十年前的惨案,但地方志有记载。

太多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手机震动,是林佑嘉传来的讯息,在客厅的他直接喊出声:“明翰,你看这个!”

陈明翰走到客厅,林佑嘉指着电脑屏幕:“我查了那棵被雷劈过的榕树,万华区有三棵,但只有一棵符合条件——在剥皮寮历史街区附近,而且根据记载,五十年前、一百年前、一百五十年前的虎煞事件,都有法师去那棵树取木制剑!”

“连续两百年都被选中的树?”陈明翰感到一丝寒意,“那棵树会不会本身就有问题?”

“更诡异的是,”林佑嘉打开另一个页面,“我查了那棵树周边的老照片,发现每五十年左右,树旁都会发生命案,死者都是……孕妇。”

屏幕上的老照片从黑白到彩色,时间跨度一百多年。1900年的照片里,树下躺着模糊的人形;1950年的照片,有人用白布盖着尸体;2000年的照片最清晰,可以看到警戒线和血渍。

而每张照片里,那棵榕树都在背景中,枝干扭曲如鬼爪。

“这棵树不是解决方案,可能是问题的一部分。”陈明翰说。

“但老人需要它做剑。”林佑嘉关掉页面,“我们要告诉他吗?”

“当然要。但如果这棵树真的有问题,为什么之前的法师都选它?”

两人沉默。太多谜团,太多未知。陈明翰看了眼时钟,上午十点半,距离取土行动还有一个多小时。

“先休息吧。”他说,“等下要去虎妖的老巢挖土,需要体力。”

林佑嘉点头,但眼睛还盯着电脑:“我再查一下植物园那棵榕树……明翰,如果白虎是五十年前出现的,那它应该也在那里五十年了。一棵树被虎妖栖息五十年,会变成什么?”

陈明翰没有答案。他走到窗边,看向万华的方向。阳光下,老城区的屋顶连绵起伏,庙宇的金顶闪闪发光。在这片熟悉的街景之下,隐藏着持续两百年的血腥循环,而他们即将踏入其中。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万华是台北最早开埠的地方,人气旺,鬼神也旺。白天是人走的路,晚上是鬼走的道,有时候会交错,就看运气好不好了。”

当时觉得是老人家吓唬小孩,现在想来,也许是经验之谈。

正午十一点四十五分,三人准时回到土地公庙。老人已经准备好:四个小陶罐、四张折成三角的符咒、四根红绳。

“陶罐装土,符咒贴身放,红绳绑在左手腕,取土时绝对不要解开。”老人交代,“记住,正午十二点整开始挖,十二点十五分必须离开。过程中不要说话,不要回头,如果感觉到有东西在看你,装作不知道,继续挖。”

“如果……如果虎妖出现呢?”周雅婷问。

“正午阳气最盛,它们无法完全实体化,最多是影子或声音。只要不理会,做完就走,就不会有事。”老人顿了顿,“但这是理论。实际上我从未在白天去它们的巢穴取土,所以不确定。”

“所以我们是小白鼠就对了。”林佑嘉苦笑。

“可以这么说。”老人坦然,“但你们被标记了,本身就有虎妖的气息,去取土反而比我去更不容易触发反应。就像……嗯,像穿着虎皮走进虎穴,老虎可能会困惑,不会立刻攻击。”

“这比喻一点都不安慰人。”林佑嘉嘟囔。

老人将陶罐分给他们:“桂林路巷子两人一组,植物园两人一组。谁去哪里?”

“我和明翰去桂林路。”林佑嘉立刻说,“表姐你身体不方便,去植物园那边路比较平。”

周雅婷点头:“我跟老人家一组。”

“好。记住,取土位置有讲究。”老人拿出照片——是他昨晚偷拍的?桂林路巷子墙上爪痕的位置,地面有些微凹陷;“白虎栖息的榕树下,树根露出地面的地方,有白色的菌类生长,挖那里的土。”

他将符咒和红绳分发:“现在出发,十二点准时开始。完成后直接回这里,不要回家,不要绕路。明白吗?”

三人点头。老人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愿神明保佑。”

分开前,黑猫阿黑从庙里走出来,在每人脚边蹭了蹭,然后跳到围墙上,目送他们离开。

***

正午的桂林路热气蒸腾,柏油路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陈明翰和林佑嘉站在巷口,距离十二点还有三分钟。

巷子看起来普通到乏味:墙壁上的涂鸦,地上的垃圾,空调滴下的水在墙角形成一小滩污渍。但陈明翰知道,在这平凡的表面之下,藏着不平凡的东西。

“我其实有个问题。”林佑嘉突然说,“如果我们被标记了,那为什么其他路人没事?每天那么多人经过这里。”

陈明翰想了想:“可能标记需要特定条件。我们参与了引虎仪式,近距离接触过虎妖和聚怨婴。或者是……我们‘相信’了它们的存在。王教授的书里提到,文化特异性症候群只对相信该文化的人有效。”

“所以如果我们不相信,就没事?”

“理论上是。但我们已经看见了,无法不相信。”

手表显示十一点五十九分。两人深吸一口气,走进巷子。

白天的巷子没有晚上的阴森感,但依然安静得反常。明明外面是大马路,车声人声喧嚣,但一走进巷子,那些声音就像被隔了一层玻璃,变得模糊遥远。

墙上的爪痕还在,在阳光下更加清晰。陈明翰蹲下身,找到老人照片里的位置——爪痕正下方的地面,有一个不明显的凹陷,周围有些黑色的粉末状物质。

“这是什么?”林佑嘉也蹲下来看。

陈明翰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铁锈味,混合着淡淡的腐臭。“像是……干燥的血混合泥土。”

十二点整。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动手。陈明翰用小铲子挖开凹陷处的泥土,林佑嘉拿着陶罐准备装。土很硬,像是被什么压实了,挖起来费劲。

挖到约五公分深时,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而是……有弹性的,像是皮革。

陈明翰小心拨开泥土,露出一小块黑色、有纹理的表面。他用手指摸了摸——冰凉,光滑,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皮,但纹理不对。

“要不要继续挖?”林佑嘉问。

陈明翰想起老人的警告:只取土,不要节外生枝。但好奇心驱使他多挖了一点。

那块黑色表面越来越大,露出了弧度。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乌黑发亮。

突然,鳞片动了一下。

两人吓得往后跳。泥土自动翻开,更多的黑色鳞片露出来,形成一个明显的弧度——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背部,正在呼吸般微微起伏。

“这……这是乌虎?”林佑嘉声音发抖。

陈明翰看手表:十二点零三分。他们还有十二分钟,但眼前这东西明显是活物,虽然在沉睡(或者蛰伏),但谁知道会不会醒来。

“继续挖土,轻一点。”他做出决定,“别碰到它。”

他们绕开黑色鳞片区域,从旁边取土。泥土装进陶罐时,陈明翰注意到罐内壁刻满了细密的符咒,应该是防止土中的煞气外泄。

装到一半时,黑色鳞片又动了。这一次更明显,一整排鳞片竖起又平复,像在深呼吸。同时,他们听到了声音:低沉的、缓慢的呼吸声,从地底传来。

“它在

陈明翰想起阿婆说的“最近常常有怪声音”,想起墙上高处的爪痕。乌虎不是从外面来的,它就住在这里,住在这个巷子的地底。白天蛰伏,晚上出来活动。

而这个巷子,每天有无数人经过,完全不知道脚底下沉睡着什么。

十二点零八分。陶罐装了七分满,应该够了。但陈明翰犹豫了一下,多装了一点——万一不够呢?

就在他装满陶罐,准备盖盖子时,黑色鳞片区域突然裂开一条缝。

不是裂缝,是眼睛。

一只巨大的、暗黄色的眼睛,在鳞片间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黄,正对着他们。

眼睛眨了眨,然后转向,锁定他们。

呼吸声停了。

巷子里的温度骤降。

“跑。”陈明翰轻声说,然后大喊,“跑!”

两人抓起陶罐,转身狂奔。身后传来泥土翻涌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挣脱束缚。他们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巷口冲。

阳光就在前面,马路就在前面,正常的世界就在前面——

冲出巷口的瞬间,两人摔倒在地,陶罐差点脱手。陈明翰回头看去。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墙壁、地面、一切如常。没有黑色鳞片,没有眼睛,没有翻涌的泥土。

但巷子深处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浓了一点。

而且,他清楚地听到了一声低吼,从地底深处传来,充满被吵醒的怒意。

“它记住我们了。”林佑嘉喘着气说,“这次真的记住我们了。”

陈明翰看手表:十二点十四分。他们提前一分钟逃出来,但已经足够接近危险。

两人互相搀扶起身,抱着陶罐往土地公庙方向走。路过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们——两个年轻人满身泥土,脸色惨白,抱着一个陶罐像抱着炸弹。

“你们说,表姐他们那边顺利吗?”林佑嘉问。

陈明翰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想:如果乌虎真的潜伏在城市地底,那白虎呢?它又潜伏在哪里?

而他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在月圆之夜同时激怒这两只怪物。

这计划不是疯狂。

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