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主峰,海拔3952米,凌晨两点。寒风如刀,刮过裸露的岩层,卷起地面稀疏的积雪。李振文站在登山口,抬头望向隐没在夜色中的山脊线,手腕上的印记如同燃烧的炭火,在皮肤下脉动。
他已经连续走了十八小时,从塔塔加鞍部出发,绕过常规登山路线,沿着一条只有本地向导才知道的隐秘小径向上。这条路线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步道,只有陡峭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悬崖。但印记指引着他,像体内的指南针,不容置疑地指向某个特定方向。
与他同行的还有周世昌和王美惠。三天前,他们三人在彰化王美惠老友的家中会合,各自分享了可怕的经历,然后做出了共同决定:去玉山,去仪式的中心,无论那里有什么。
“我查了所有资料,”王美惠在寒风中说话,呼出的气息立刻凝结成白雾,“排湾族最古老的传说中,确实提到‘太阳之子诞生于玉山之巅,由百步蛇保龙孵化’。但更古老的版本,那些只在大武山深处少数部落口耳相传的版本,说的是另一个故事。”
李振文帮她背着一部分研究资料,这些纸张在低温下变得脆弱。“什么故事?”
“说保龙不是‘帮助’太阳孵化,而是‘窃取’了太阳的力量,”王美惠的声音在风中飘忽,“它从太阳中偷走了一部分光明,用自己的方式‘孵化’出了一种新的存在——既不是完全的神,也不是完全的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那些所谓的‘贵族’,实际上是它的半神后代。”
周世昌走在最前面,用登山杖探路。“所以我们不是在阻止一个神圣仪式,而是在阻止一场盗窃?”
“或者说,一场入侵,”王美惠纠正,“保龙可能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物种。中村笔记的密文部分,程可欣最后破解的那部分,暗示保龙来自‘星辰之间的黑暗’,是‘追逐太阳光芒的游牧者’。”
李振文想起停尸间地下那只巨大的眼睛,那种古老、冰冷、完全非人类的凝视。“它为什么要来地球?为什么要选择台湾?”
“因为这里的‘边界’最薄,”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三人同时转身,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程可欣。她站在他们下方约十米处的岩石上,穿着厚重的登山装备,但脸色苍白得不正常,眼睛下有深重的黑眼圈。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手完全被黑色的纹路覆盖,从指尖到肩膀,像是用墨水画满了复杂的蛇形图案。
“可欣!”王美惠想冲下去,被李振文拦住。
“外婆,别过来,”程可欣的声音很奇怪,带着轻微的回声,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我现在...不太稳定。印记在加速扩散,我能感觉到它在改写我的身体,我的思维。”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周世昌警惕地问。
程可欣抬起右手,露出手腕上的印记——它正在发光,暗红色的光芒如呼吸般明暗交替。“信标之间会相互吸引,就像磁铁。越靠近玉山,这种感觉越强。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就像你们知道我在这里一样。”
她艰难地爬上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还不完全适应这具身体。“我刚才说的‘边界’,是陈守仁——或者说,是守望会的研究结论。地球上有些地方,现实与...其他东西之间的屏障比较薄弱。台湾,特别是玉山区域,是其中最薄的点之一。所以保龙选择了这里作为入侵点。”
李振文注意到程可欣的眼神时不时会失焦,瞳孔放大,然后又突然收缩。“你还能控制自己吗?”
“大部分时间可以,”程可欣苦笑,“但当印记脉动强烈时,我会看到...记忆。不是我的记忆,是所有信标的记忆,甚至更早的,保龙自己的记忆片段。它正在通过我们观察这个世界,学习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看向玉山主峰的方向。“它很饥饿。不是对食物的饥饿,而是对‘存在感’的饥饿。它需要被感知,被关注,被记忆。每当我们研究那些鳞片,每当我们恐惧它,思考它,谈论它...我们就在喂养它。八十年了,它一直在缓慢进食,现在终于快要饱了。”
王美惠走近外孙女,小心地检查她手上的纹路。“有办法逆转吗?中村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
“有,”程可欣说,声音低了下来,“但需要所有信标同时进行,在仪式达到顶峰但未完成的那一刻。需要我们自己切断与源头的连接,用自己的意志拒绝它的存在。就像网络流行语说的,‘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但这里是,‘只要我们不承认它,它就无法完全存在’。”
周世昌皱眉。“这听起来太...唯心主义了。”
“对于超越我们理解的存在,也许唯心主义是唯一有效的方法,”李振文说,想起自己被鳞片侵入时的感觉,“当它试图用记忆覆盖我时,是我对自己身份的记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爱的人——那些东西保护了我,让我没有完全迷失。”
他们继续向上攀登。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持续下降。但奇怪的是,李振文手腕上的印记带来的灼热感反而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脉动的共鸣,像是他的心跳正在与某个更大的心跳同步。
凌晨四点,他们到达一个没有任何登山记录记载的岩壁前。岩壁看起来普通,布满苔藓和地衣,但在程可欣眼中,它闪烁着暗红色的能量纹路。
“这里,”她说,将手按在岩壁上,“门的入口。”
“没有路啊,”周世昌用手电筒照射,“只是普通的岩石。”
程可欣没有回答,而是开始用那只被黑色纹路覆盖的手在岩壁上画图案——正是她在台中画过的蛇形曼荼罗。随着她的动作,岩石表面开始变化,变得半透明,然后完全透明,露出后面的一条通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通道内部与外面的寒冷截然不同,温暖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类似腐烂花朵混合铁锈的气味。墙壁不是岩石,而是某种光滑的黑色物质,表面有着生物组织般的纹理,偶尔会有脉搏般的蠕动。
“欢迎回家...”一个重叠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回荡在狭窄的空间里。
李振文感到自己手腕上的印记剧烈脉动,几乎要跳出皮肤。他能感觉到,其他信标已经在这里了。不,不是所有——还有一些在路上,正在接近。他能数出来:十四个已经到达,加上他们四个,十八个。等等,十八?不是十七吗?
“中村,”程可欣低声说,眼睛完全变成黑色,然后又恢复正常,“中村健一也在这里。他一直都在。他是第一个信标,也是最后一个守卫。”
他们走进通道。墙壁上的黑色物质似乎有生命,在他们经过时微微收缩,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内壁。地面上有一层粘稠的液体,每一步都会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开始变宽,最后进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洞穴至少有百米高,数百米宽,像一个被掏空的山腹。洞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制祭坛,呈圆形,直径约三十米。祭坛上确实有十七个凹槽,呈环形排列,每个凹槽里都放着一片黑色鳞片——但现在,那些鳞片都悬浮在凹槽上方几厘米处,缓缓旋转,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更可怕的是祭坛周围跪着的十七个人。不,不全是人。有些还保持着基本的人形,只是皮肤上布满黑色纹路,眼神空洞。有些已经半转化,身体部分变成了蛇一般的形态——细长的躯干,鳞片覆盖的皮肤,手指融合成爪。还有几个几乎完全转化,只有脸部还勉强保留人类特征,其余部分完全是一条盘踞的蛇。
而在祭坛正中央,悬浮着一个更巨大的鳞片,直径约半米,上面的纹路复杂到令人眩晕。鳞片下方,跪着一个穿着日据时期服装的男人——中村健一。他看起来和1938年照片上一样年轻,只是皮肤完全变成了黑色,上面有着金色的蛇形纹路,眼睛是两个发光的红色光点。
“欢迎,兄弟姐妹,”中村开口,声音年轻却有着古老的回声,“欢迎来到觉醒之地。”
李振文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1936年,年轻的日本学者第一次触摸到黑色鳞片时的兴奋
夜复一夜的梦境,梦中巨蛇的低语
皮肤开始变化时的恐惧,然后是接受,最后是狂喜
建立守望会,表面研究保护,实际加速仪式的决定
八十年的等待,引导每一片鳞片找到合适的持有者,清除不配合者...
“你引导了这一切,”王美惠说,声音中充满愤怒,“你让这么多人受苦,死亡,就为了这个?”
中村转向她,红色光点的眼睛没有情感。“受苦?死亡?这些都是短暂的,微不足道的。当我们成为保龙的一部分,当现实被重塑,这些痛苦都会被抹去,就像擦除黑板上的粉笔字。我们将获得永生,我们将成为新世界的神。”
“神经病,”周世昌骂道,“这就像那些传销组织的洗脑话术,画个大饼让人卖命。但你画了八十年,饼都馊了!”
中村发出嘶哑的笑声。“幽默。但很快你就会明白,这不是笑话。看,其他信标正在完成最后的转化。”
祭坛周围,一个几乎完全转化的人形开始发出痛苦的声音。他的脊柱伸长,皮肤完全被黑色鳞片覆盖,双腿融合成蛇尾。最后一声人类的呻吟后,他完全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百步蛇,盘绕在祭坛边,眼睛是暗红色的光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短短几分钟,又有四个信标完成了转化。
李振文感到自己身体内部在变化。不是外在的,而是更深层的——他的感知在扩展。他突然能“看到”整个洞穴的能量流动:从每个转化信标身上发出的暗红色能量线,汇聚到中央的巨大鳞片,然后向上,穿过洞穴顶部,连接到某个更高、更远的存在。
他也能感觉到那个存在的“注视”。不是眼睛的注视,而是一种全知的、弥漫的注意力,覆盖了整个洞穴,正在缓慢地向外部世界扩散。
“保龙正在醒来,”程可欣说,她的声音一半是她自己,一半是别的什么,“通过我们,通过这些信标,它在将自己的梦境投射到现实。当所有信标转化完成,当梦境完全覆盖这个区域,它就能完全穿过边界,进入我们的世界。”
王美惠突然走向祭坛,不顾李振文的阻拦。“中村,你研究了八十年,但你真的了解你在侍奉什么吗?还是说你只是自以为了解?”
中村的红色眼睛闪烁了一下。“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读过所有文本,研究过所有迹象,与它直接对话过无数次。保龙是进化,是超越,是人类下一阶段的形态。”
“你确定那不是你自己的愿望投射?”王美惠从背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程可欣破解的中村密文最后一部分,你故意没有翻译完全的部分。要听听真正的含义吗?”
她开始朗读,不是日语,而是一种古怪的、音节生硬的语言,像是蛇的嘶鸣被强行转译成人类语音。随着她的朗读,洞穴开始震动,墙壁上的黑色物质剧烈蠕动,祭坛上的鳞片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中村第一次表现出不安。“停下!那不是给人类读的!”
但王美惠继续。她读的段落描述的不是荣耀的转化,而是残酷的吞噬;不是永生,而是意识的消解;不是成为神,而是成为养料。
“保龙不是要提升我们,”她读完最后一段,喘息着,“它要消化我们。我们的意识,我们的记忆,我们作为人类的一切,都只是它穿越维度所需的‘质量’和‘信息’。转化不是进化,是预处理——把复杂的意识简化成容易消化的格式。”
祭坛周围那些还没有完全转化的信标开始骚动。其中一个,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发出痛苦的嘶吼:“不...它答应过...答应过让我见到死去的妻子...”
“谎言,”王美惠说,“它读取了你的记忆,知道了你的渴望,然后利用它。你妻子的意识早就被它吸收了,成为了它庞大梦境中的一小片碎片,没有自我,没有记忆,只有被扭曲的回声。”
年轻人开始挣扎,试图从跪姿站起来,但他的下半身已经与地面融合,变成了石头般的物质。“帮...帮我...”
李振文和周世昌冲过去,但还没接近,年轻人就发出一声最后的尖叫,然后完全僵化,变成了一座黑色的、蛇与人混合的雕像。
中村愤怒地咆哮,声音不再是人类的音域,而是一种低频的震动,让洞穴顶部的碎石掉落。“你们破坏了进程!但没关系...还有足够多的信标...仪式将继续...”
祭坛中央的巨大鳞片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红光中,出现了影像——不是投影,而是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形成的画面:
台湾地图,但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城市变成了黑色的废墟,山脉变成了盘绕的蛇身,海洋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液体。人类...大部分人类变成了没有面孔的黑色轮廓,像影子一样移动,少数转化为各种蛇人形态。
然后是更远的景象:这个变化从台湾扩散,到整个亚洲,到全世界。现实被重写,物理法则被扭曲,地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充满蛇形生命的噩梦景观。
“这就是保龙的梦境,”程可欣说,她的左手已经完全变成了蛇一般的形态,鳞片覆盖,五指融合成三个长长的爪,“这就是它想要的世界。一个完全符合它存在形式的世界,一个它可以从梦境中完全醒来的世界。”
李振文感到绝望。面对这样的存在,面对跨越维度的入侵,几个普通人能做什么?
但他手腕上的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不同于之前的灼热,而是尖锐的、清醒的痛。伴随着疼痛的是一段清晰的记忆——不是保龙的记忆,也不是其他信标的记忆,而是他自己的记忆,最深层、最私密的记忆:
女儿三岁生日时咯咯的笑声,妻子在世时每天早上为他煮的咖啡味道,父亲教他骑自行车时温暖的手掌...那些微小的、平凡的、却无比珍贵的时刻。
那些是保龙无法理解,也无法消化的东西。
“它不懂,”李振文突然说,声音坚定起来,“它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失去,什么是希望,什么是平凡生活的美。它只懂得饥饿和存在。这就是我们的武器。”
周世昌点头,拉高袖子,露出已经完全被黑色纹路覆盖的手臂。“我收藏古董四十年,不是因为它们值钱,而是因为它们有故事。每件文物都承载着制作者的希望,使用者的记忆,流传中的巧合。这些故事,这些微小的人类痕迹——那是它永远无法复制的东西。”
王美惠握住程可欣那只还没有完全转化的右手。“可欣,记住你是谁。你不是第十八信标,你是程可欣,我的外孙女,你喜欢奶茶讨厌咖啡,你的论文还没写完,你答应下个月要和朋友们去垦丁。记住这些,紧紧抓住这些。”
程可欣的眼睛在黑色与正常之间挣扎。“我...我在努力。但它太强了...它说只要我们放弃抵抗,痛苦就会结束,我们会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永恒的痛苦还是永恒?”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到三个人影走进洞穴。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破旧建筑工装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张建雄,高雄那个失踪的建筑工人。他身后是一对年轻男女,看起来像大学生,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你也是信标?”李振文问。
张建雄点头,拉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面没有黑色纹路,而是用刀刻满了深深的疤痕,疤痕组成了字句:“我是张建雄”“我有妻子和女儿”“我要回家”。
“我在工地上挖到那该死鳞片时,它就开始跟我说话,”张建雄声音粗哑但清晰,“说能让我发财,让我不用再辛苦工作。然后我开始做噩梦,看到地下的蛇。我知道不对劲,所以我做了这个——”他指着疤痕,“每当它试图控制我,我就割自己,用疼痛提醒自己是谁。就像网络上的‘痛并快乐着’,但这里只有痛,没有快乐。”
那对年轻男女中的女孩开口:“我们是台东大学的,在研究排湾族文化时接触到了鳞片。当我们感觉到召唤时,我们决定不抗拒,但也不顺从。我们...我们来这里是想了解真相。”
“你们怎么抵抗的?”程可欣急切地问。
男孩举起手,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循环播放的视频——他们的家人,朋友,校园生活的片段。“每当它试图用它的记忆覆盖我们,我们就看这些,听这些,闻这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我妈妈做的辣椒酱的味道。强烈的,人类的,家的味道。”
中村发出愤怒的嘶鸣。“幼稚!可笑!你们以为这些小把戏能对抗跨越维度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