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连忙应声,向凤姐投去感激的目光,这才轻移莲步离去。她虽为贾府媳妇,但因身处特殊境遇,至今仍是完璧之身。此刻能脱身自是好事,只是她性情不似凤姐爽利,哪敢主动开口?幸得凤姐解围,心中对这位妯娌更添几分感激,却不知这番相助竟为日后共事一夫埋下伏笔......
元春细问过宝玉的调养事宜,方命丫鬟送太医去开方抓药。老祖宗、太太、姨太太,既然宝玉已无大碍,不如先回去歇息。待宝玉醒来,我再差抱琴去请。
贾母与王夫人哪里肯走?虽稍放宽心,仍要守着宝玉。薛姨妈倒觉尴尬,欲走不能。正踌躇间,忽闻外间同喜传话:太太,大爷捎了家书来,还带了许多账册副本......
薛姨妈踱至廊下,见四下无人,轻叹道:宝玉小小年纪,怎就沾染这些腌臜勾当。我家蟠儿这般大时也不曾如此,况且他二叔尚在......这位贤淑妇人如同贾母般精于内帷,对外务却是不通。她依附夫婿而生,能同甘共苦,却认定贾政在世时宝玉不该这般荒唐,更视烟花之地如洪水猛兽。
若老爷尚在,蟠儿必不是如今模样。幸得小侯爷相助,总算知道经营正业了。从前老爷在时,蟠儿何等乖巧。自老爷去后,竟成了混世魔王。眼下看来,宝玉恐怕也......自薛父亡故,薛姨妈便失了主张。她不懂教导,只能延聘西席。可薛蟠天生愚顽,呆霸王之名岂是虚传?气走的先生不知凡几。她总将儿子不成器归咎于自己失教,更深信若丈夫在世,必不至如此。
同喜在一旁疑惑地问道:
太太,宝二爷平日看着挺懂事的,怎么突然跑去那种地方,还被人打成这样?
薛姨妈也不清楚具体缘由,只知宝玉是在烟花之地挨了打。她叹息道:
这孩子从前看着知书达理,虽说功课差些,但贾府原也不指望他科举入仕。
如今整日混在脂粉堆里,性子都养野了。小小年纪就去那种地方,往后可怎么管教?
先不说这个。蟠儿怎么这么快就把账册副本送回来了?不是半个月前刚送过吗?
同喜四下看了看,抿嘴笑道:
哪是大爷送来的?是小侯爷院里丫鬟找我,说是借这个由头请太太出来。
小侯爷还说,眼下宝玉出事,太太留在那儿反倒为难,不如早些离开。
薛姨妈怔了怔,想起凌策的为人,点头道:
不愧是凌家子弟,处事周全。只是他为何要插手这事?按理说他是贾家女婿,与咱们并不亲近......
说到此处,她突然反应过来,惊讶道:
莫非是看上宝丫头了?
同喜作为心腹,薛姨妈说话从不避讳。同喜闻言也吃了一惊:
这......小侯爷与三姑娘的事虽未正式定下,但众人皆知。若真对咱们姑娘有意,岂不......
话未说完,薛姨妈已明白其中关窍。以探春与凌策的关系,若再牵扯宝钗,确实不妥。
薛家虽已式微,但祖上毕竟是太宗朝紫薇舍人,即便如今身为皇商,也自有体面。更关乎贾、王两家的颜面,宝钗断无为人妾室的道理。
你说得是,许是我想岔了。不过当初确实没想到小侯爷会与三丫头投缘。
同喜笑道:
奴婢当初还想着,若是看上咱们姑娘该多好!您想啊,小侯爷父母早逝,又是侯爵,将来不管谁做了侯夫人,进门就能当家。
听说小侯爷守孝期满必能高中,再过几年入朝为官,前程不可限量呢!
薛姨妈轻叹一声。当初未尝没有动过心思,之所以寄居贾府,不正是想借势送宝钗参选才人赞善么?
如今参选之事已然无望,也该为宝钗的终身大事做打算了。但薛姨妈深知女儿性情,若她心中不愿,即便勉强应下亲事,日后也难得美满。
唉,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已晚。况且宝丫头那性子你也清楚,若非她中意之人,纵使听从我的安排,将来心里也难免委屈。
不如由着她自己拿主意罢!眼下蟠儿总算有了正经差事,又有长公主的承诺在先,倒不必急着给宝丫头议亲。
略作沉吟,忽又转念道:还是先去小侯爷那里走一趟,问问蟠儿的事。
薛姨妈临时起意要去寻凌策,一来是为方才解围之事道谢,二来确实想打听薛蟠的近况,三来也是存了试探之意——她着实担心凌策对宝钗有意。如今薛家岂敢与贾家相争?更何况贾母与贾政都对这位贾府女婿青眼有加!
待她带着同喜来到凌策院中,却见庭院空无一人。正自疑惑时,听得同喜抿嘴笑道:
定是香菱那丫头带着她们玩耍去了。方才传话的丫鬟还说,传完信要去找香菱玩呢。
薛姨妈忍俊不禁,摇头叹道:我也听闻老太太极疼爱这丫头,任她在园中嬉戏。见过几回,模样确实标致......
说话间已至外间,同喜留在门外。薛姨妈刚踏入屋内还未出声,忽闻里间传来阵阵婉转低吟。下意识朝内望去,顿时浑身发软——
原来凌策先前抱着晴雯进屋时,里间纱帘未曾掩严。一来想着香菱与丫鬟们不到用膳时分不会归来,二来也料定此时无人造访。纵使香菱回来也无妨,除她之外,其他丫鬟皆不得擅入此屋。况且宝玉那边刚受了责罚,众人必定都在那边照看,怎会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