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的唇角忽然弯了弯——那是个极陌生的弧度,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快意,惊得她指尖一颤,金簪差点划伤耳垂。
「奶奶今日气色倒好。」平儿将披肩叠好,随口道,「比吃补药还管用呢。」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进王熙凤心口。她盯着镜中自己水汪汪的眸子,忽然想起贾瑞方才失魂落魄的模样。若真是这披肩作祟……这个念头让她后颈发凉,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又无端漫上一丝隐秘的得意。
就像幼时用香饵引蚂蚁,看着它们循味而来,再轻轻捻碎。
二更梆子响过时,贾瑞悄悄溜出了院门。
他绕到荣国府后巷,在王熙凤院墙外来回逡巡。夜露打湿了他的袍角,冷风一吹,他抱着胳膊打了个喷嚏。可当抬头望见那扇亮着灯的菱花窗时,浑身又燥热起来。
窗纸上映出个模糊的侧影,正对镜梳发。那影子每动一下,贾瑞就觉得有只小钩子在心尖上挠。他扒着墙缝踮脚,拼命吸着气——似乎真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从窗棂缝隙里丝丝缕缕透出来。
「二嫂子……」他痴痴唤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心惊。
窗内的影子忽然停了动作。
贾瑞吓得缩颈,却见那影子缓缓起身,竟朝着窗户走来。他心跳如擂鼓,一时不知该躲还是该迎上去。可那影子只在窗前顿了顿,便吹熄了灯烛。
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僵在原地,半晌才讪讪放下扒着墙头的手。失魂落魄地转身要走,忽然肩头一暖——竟是那件红莲纱披肩,不知何时被遗落在墙根下,像一摊凝固的血。
贾瑞猛扑过去抓起披肩,将整张脸埋进料子里。那甜腥气味汹涌灌入鼻腔,激得他浑身战栗。他死死攥着披肩,像落水人抓住浮木,跌跌撞撞消失在夜色里。
王熙凤临睡前开窗通风时,才发现披肩不见了。
「许是被风吹走了。」平儿提着灯要在院里找,却被她拦住。
「丢便丢了。」她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语气平淡,「横竖也不是什么要紧物件。」
可当窗扉合拢的刹那,她仿佛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被夜风撕得破碎,却让她无端想起贾瑞盯着红莲纱时,那双发红的眼睛。
她抬手抚了抚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