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端着刚沏的雨前龙井进来时，见王熙凤正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虽拿着一本账册，眼神却定定地落在窗外某处，半天不曾翻动一页。
「奶奶，茶来了。」平儿将茶盏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顺着凤姐的目光往外瞧，只看见院角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红艳艳的花簇在暮色里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凤姐没接茶，也没动，只淡淡问：「三姑娘回去了？」
「是，宝二爷瞧着她们主仆进了秋爽斋才走的。」平儿回道，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外头都在传，说三姑娘那风筝……烧得邪性。」
凤姐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弯了弯，不是笑，倒像是掂量着什么。她终于收回目光，端起那盏温热的茶，揭开盖碗，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邪性？」她哼了一声，「青天白日，无火自燃，岂止是邪性。」
她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放下，那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远远瞧着，三丫头那神情，不单是吓着了，倒像是……知道了些什么。」凤姐凤眸微眯，精光内敛，「那火，起得突兀，灭得也快，颜色也不对。寻常走水，哪是那般青汪汪、冷森森的光？」
平儿心里一凛，不敢接话。她自幼跟在凤姐身边，深知这位琏二奶奶心思缜密，眼光毒辣，尤其对这些「不对劲」的事，嗅觉最是灵敏。
凤姐站起身，慢慢踱到窗前，看着那石榴火红的花瓣。「咱们这位三姑娘，心气高，手段也不弱。平日里瞧着不言不语，心里头的主意比谁都正。只可惜，」她话音一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托生在赵姨娘肚子里。」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平儿：「你说，一个庶出的姑娘，凭什么心气这样高？又凭什么，放个风筝都能放出这等异象来？」
平儿被她看得低下头，小声道：「许是……许是巧合？」
「巧合？」凤姐嗤笑一声，「这深宅大院里，哪来那么多巧合？老太太疼她，说她有出息，像咱们姑太太年轻的时候。可再有出息，终究是庶出，翻不了天。除非……」她话音顿住，眼神闪烁不定。
除非，她有的，不只是那点「出息」。
凤姐想起探春平日行事的风范，理家时的条理，那份藏在温婉下的果决与锐利，确实不像寻常闺阁女儿。再联想到今日那诡异的火焰，一个模糊却又惊人的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