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中那原本只是混沌一片的海水,忽然微微荡漾了一下。灰暗的水面,竟在瞬间变得清晰如镜,清晰地映照出了一些......绝非此刻灌愁海的景象。
那是一座新房。四壁萧然,如同雪洞,除了一床一桌,再无他物,冷清得没有半分喜气。一个身着嫁衣的女子,背影孤直地坐在床沿,红盖头早已被掀开,丢弃在一旁。她一动不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如同泥塑木雕。那背影,瑞穹认得,正是她自己。而在那空洞的窗外,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人间未来的夫君,正拥着一个娇俏的女子,言笑晏晏地走远,连一丝回顾也无。
画面清晰得残忍。那雪洞般的冰冷,那被弃之不顾的孤寂,那竭力维持的端庄姿态下,寸寸碎裂的心的声响,都透过那碗海水的倒影,分毫不差地撞入她的眼底,砸在她的心头。
这不是预知的恩赐。这是灌愁海对她所秉持的「理性」与「秩序」,最残酷、最彻底的嘲讽!它让她在神格尚未完全剥离的此刻,在试图以「模范」姿态规避痛苦的此刻,提前、清醒地看到了她竭力维持的秩序,最终导向的,是何等冰冷、何等不堪的结局。
「哐当------」
玉碗从她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虚浮的「水面」上,却没有沉没,只是滴溜溜打着转,碗中的海水一滴也未溅出。
瑞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剧烈地颤抖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如同琉璃坠地,哗啦一声,碎了。她维持了千百年的、完美无瑕的理性壁垒,在这精准到恶毒的一击下,土崩瓦解。
她不是走向麻木的遗忘,而是被强制着,睁大眼睛,去看清那条通往毁灭终点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的路径。
雍容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摇晃。她看着那仍在打转的玉碗,看着碗中倒影里那个独守空房、眼神空洞的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被碾碎了的呜咽。
原来,听话,顺从,维系体面,也躲不过。非但躲不过,反而会被这天道,用更残忍的方式,揭开皮肉,让你看清内里早已注定的、腐烂的结局。
仙官漠然地看着她,再次递过来一只盛满海水的玉碗,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请饮。」
冰冷的、毫无起伏的声音,将她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