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埂峰的岁月,在石髓的感知里,第一次有了快慢之分。当它浑噩无知时,千年亦如一瞬;而今灵智既开,每一刻的禁锢都显得格外漫长。那「想去」的念头,不再是初生时的微弱星火,而已成了在它灵识中昼夜不息的呐喊。这呐喊撞在坚不可摧的石躯内壁上,反弹回来,化作无数细碎的回音,反复折磨着它新生的意识。
它开始「回忆」那日僧道的话语。不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字斟句酌地,在灵智中反复重演那个场景。茫茫大士那平和而深远的声音,渺渺真人那清越而略带调侃的语调,每一个音节都被它从记忆的深潭里打捞出来,细细摩挲。
它抓住了「红尘」。那是一个暖烘烘、闹嚷嚷的地方,充斥着它无法想象的颜色与声音,有着僧人口中的「富贵场」、「温柔乡」,也有着道人语带讥诮的「大梦」。
它更抓住了「经历」。这是它一切渴望的源头,是打破此刻这死寂存在的唯一途径。
然而,这两个词,依旧像是隔着一层浓雾看到的灯烛,光影朦胧,暖意隐约,却触不到实质。它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它渴望「经历」,却不知「经历」究竟是何等滋味。这种知其名而不得其味的焦渴,比完全的无知更令人煎熬。
就在这焦渴达到顶点之时,记忆的流水,自然而然地淌过了那一处关键的回旋。
是了,还有一词。
当日那僧人的话语,如同珠串,在它灵识中一颗颗清晰地排列开来。前面是「红尘」,是「经历」,后面则跟着一句……一句如同雷霆般,曾让它内部灵光骤然明亮的话语。
它屏息凝神——尽管它并无呼吸——将全部意识聚焦于那即将浮现的音节上。
周遭的现实仿佛褪去了。它不再「听」见风声,不再「感」到月华,整个青埂峰,乃至整个天地,都在它灵智中隐去。唯一清晰的,是记忆中那僧人抬起眼帘,目光似能穿透虚空,缓缓吐出的那几个字:
「历劫……方能证道。」
「历劫!」
这两个字,不再是普通的音节。当它们在石髓的灵识中再次炸响时,仿佛带着开天辟地的力量。它感到内部那团清冷的灵光猛地一胀,如同心脏的剧烈搏动,光芒瞬间炽烈了数倍,几乎要透出那苍青色的石体!
先前,「红尘」是目的地,「经历」是模糊的渴望。而此刻,「历劫」二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将目的地与渴望串联了起来,并为之注入了灵魂。
它忽然明白了。
那「经历」,并非闲庭信步般的游览,不是风轻云淡的旁观。它是「劫」!是沉浮,是磨砺,是痛苦与欢欣的交织,是迷失与清醒的挣扎。是僧道口中那「爱恨痴缠」、「聚散离合」的具体形态,是必须亲身投入其中,被其炙烤,被其锤炼的过程。
「证道」是什么,它尚且不明。但那「历劫」的过程本身,对此刻渴望打破沉寂、体验「存在」的石髓而言,有着一种致命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