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心头一紧,非但没有退回,反而加快了脚步。她不能等,午时一过,便算不得「午时烈日下」了!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顷刻间便连成了雨幕,噼里啪啦地打在水面上、荷叶上,也打在她的头上、身上。
她顾不得那许多,奋力伸手,终于够到了那茎并蒂莲。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流淌,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她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花瓣,只将那金黄的花蕊,一簇一簇,采入带来的另一只素白绸袋中。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凭着感觉,一点点地采集。
「姑娘!快些吧!」莺儿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焦急而遥远。
宝钗只觉得浑身冰冷,牙齿都开始打颤,额头上却反常地滚烫起来。她知道自己怕是染了风寒,发起热来。但她不能停,十二两花蕊,分量不轻,她需得采够才行。她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借着那一点疼痛维持着清醒,双手不停地在花心间动作。
风雨愈来愈大,池塘的水位似乎在上涨,浪头拍打着她,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将采满花蕊的绸袋死死护在怀里,用身体为其遮挡风雨。那绸袋渐渐被她的体温和雨水濡湿,散发出一种清冽中带着微苦的异香。
也不知在雨中坚持了多久,直到将那两朵并蒂莲的花蕊采撷殆尽,她才踉跄着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走。上岸时,她几乎是跌爬上去的,浑身泥泞,狼狈不堪。莺儿连忙上前用干燥的布巾裹住她,触手之处,一片滚烫。
「姑娘!您发热了!」莺儿带着哭音,「咱们快回去!」
宝钗靠在莺儿身上,浑身脱力,冷得瑟瑟发抖,却将怀里的绸袋护得更紧。她抬眼望了望依旧阴沉的天色,雨水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
「无妨……错过今日,再等一年……我等不起……」
回到蘅芜苑,宝钗便发起了高热,昏沉了整整一夜。莺儿守在床边,不停地用冷水帕子为她敷额。朦胧中,宝钗只觉得浑身如同被烈火焚烧,而那怀中的荷花蕊,却像一块寒冰,死死地压在她的心口。
冰火交织里,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游方道人深邃的眼,听到了那句「冷静,方能成全」。
她蜷缩起身子,将那只湿了又干、浸透了荷花清苦气息的绸袋,紧紧搂在怀中,如同搂着唯一的救赎,亦是唯一的枷锁。
窗外,夏雨未歇,敲打着芭蕉叶片,声声入愁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