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那夜的惊魂,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的是更深的警惕与不安。葬花盟的成员们并未放弃观察,行事却愈发如履薄冰,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影子,试图捕捉那些谪仙们在凡尘中泛起的微光。
药婆挎着她的旧布袋,混在每日清早往贾府后门送菜蔬的农人队伍里。她低垂着头,帽檐压得极低,目光却从缝隙里锐利地扫视着那扇偶尔开启的角门。她盼着能再见那位林姑娘一面,哪怕只是远远一瞥。
这日辰时,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婆子丫鬟簇拥着一个纤弱的人影走了出来。正是黛玉。她穿着月白绫子袄,外罩一件青缎掐牙背心,身形比前次所见更显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了去。紫鹃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脸上满是忧色。
药婆的心提了起来,浑浊的老眼紧紧盯住黛玉。只见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笼着一层拂不去的愁雾,走几步便微微气喘,拿绢子掩着口,低声咳嗽着。那咳嗽声细细碎碎,听得人心头发紧。
「姑娘,晨露重,还是回去吧。」紫鹃轻声劝道。
黛玉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墙角一丛开得正盛的木芙蓉。那花朵粉白娇嫩,承着朝露,煞是好看。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眼中渐渐蓄满了水光。她并未放声,只无声地落下泪来。一滴,两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腮边滑落,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药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泪痕周遭。她记得书生的话,记得自己上次那模糊的猜测。她盼着能看到石缝里瞬间萌发的绿意,或是那芙蓉花骤然的光华。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青石板依旧是青石板,缝隙里的尘土被泪水打湿,颜色深了些许,仅此而已。那丛木芙蓉在晨风里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闪闪发亮,与往常并无二致。
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还是……自己先前看错了?药婆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困惑。那传说中的「绛珠之泪,可枯荣草木」,难道真的只是古籍里的妄言?她看着黛玉被紫鹃扶着,弱柳扶风般转回门内,角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内外。药婆站在原地,只觉得那旧布袋里的草药,此刻沉重得如同她的心情。
与此同时,书生正在他那间堆满书籍的陋室里,对着一盏孤灯,眉头紧锁。他面前摊开着那本泛黄的古籍,还有几张他凭着记忆和零星打听,艰难绘出的贾府主要人物的关系草图。
「林黛玉,绛珠仙草,泪……证据不足,难以定论。」他喃喃自语,笔尖在「林」字上点了点,又移开。
「薛宝钗,牡丹花神……其父早逝,兄不成器,携母妹投奔贾府……行事周全,举止端方,人皆称颂『藏愚守拙』,『随分从时』……」书生的笔在「薛」字旁停顿,「这『完美』,是否便是其神格在人间的显化?是了,牡丹,花中之王,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宝姑娘之行事,恰合此道。然狐妖所言『心中冰冷裂痕』,又是何故?神性人性相争之苦么?」
他试图将狐妖那玄乎的「感知」与宝钗平日里的言行对应起来,却发现困难重重。那位宝姑娘待人接物,永远是那般温和得体,喜怒不形于色,连一句错话、一个失仪的动作都未曾有过。那「裂痕」藏在何处?莫非只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里,才会悄然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