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内外的风声鹤唳,并未随着时日流逝全然消散,反倒像渗入地底的寒气,蛰伏着,等待着下一次霜降。葬花盟的活动近乎停滞,成员们依照焦桐的指令,如冬眠的虫豸,深藏于各自的巢穴,只通过几个隐秘的死信口,传递着寥寥数语。
这日黄昏,药婆挎着空了的布袋,佝偻着身子,从一条僻静小巷转出。她刚为一户穷苦人家瞧过咳嗽,换得几枚铜钱和一小把米。巷口歪脖老槐树下,一块松动的青砖下,压着一角折叠的粗糙草纸。这是今日约定的信口。
她左右张望,见无人留意,才迅速抽出草纸,塞入袖中,脚步未停,颤巍巍转入自家那间低矮的茅屋。
屋内光线昏暗,药婆就着窗棂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展开草纸。上面是书生那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并无称谓,亦无落款,只寥寥数行:
「风紧,暂避。然旧籍偶得一词:『神蚀』。谓灵慧过人者,其性其情,或侵扰外物,非刻意,乃本能散逸,如月华泻地,无声无痕。思之,似有所悟。」
「神蚀……」药婆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并非惊天动地的枯荣变幻,而是无声无息的侵染、蚀刻?她想起那日黛玉的泪,落在青石板上,确无草木疯长,但那泪痕周遭,似乎……似乎比旁边的石面更显清润?那并非催生,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如同水渍浸透般的「改变」?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她摸索着从床底拖出那个沉重的药箱,打开来,里面并非全是草药。底层,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是几片干枯的花瓣,颜色黯淡,形态却依稀可辨。一片芙蓉,一片芍药,还有几片细碎的、不知名的草叶。
这些,都是她往日里,趁人不备,从黛玉可能经过的路径旁,或是从倾倒的怡红院花木垃圾中,悄悄拾取、风干保存的。原本是想留待观察是否有异,后来因无所发现,便搁置了。
此刻,她将那片干枯的芙蓉花瓣凑到眼前,就着愈发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花瓣边缘卷曲,脉络清晰,除了因干枯而显脆弱,似乎并无特异。她有些不甘心,又取出那片芍药花瓣,凑近鼻尖轻嗅。除了干花固有的淡淡草木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幽怨的清气,不似花香,倒像某种浸透了愁绪的冷露。
莫非……这就是「神蚀」留下的痕迹?非是形变,而是「质」的沾染?药婆的心咚咚跳了起来。若真如此,观察便不必非要在当场,捕捉那瞬间的异象。这些沾染了花神气息的旧物,本身便是「命运异象」的沉默见证!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瓣重新包好,放入怀中,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明日,她需得设法将这猜测,传递给书生。
与此同时,书生蜗居在他的书斋里,对着「神蚀」二字,亦是心潮起伏。写下这纸条时,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更多是源于困顿中的一丝遐想。但此刻,结合药婆先前所言黛玉之泪「无甚异象」的困惑,他忽然觉得,或许他们一直寻找的方向,过于宏大,反而忽略了这些精微之处。
他铺开一张新纸,重新提笔。不再执着于将哪位姑娘与何种花卉强行对应,而是开始记录那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细节:
「林氏,体弱多病,泪频,其居处潇湘馆,竹多茂盛,然其叶常显异乎寻常之苍翠,亦易凋落。(据药婆远观及零星听闻)」
「薛氏,性端方,喜怒不形,善调和,然其居处蘅芜苑,异香不散,非寻常花香,闻之令人心静,亦令人心生距离。(据狐妖感知及市井传言)」
「王氏熙凤,精明泼辣,掌家严厉,其行事之风过处,如烈火燎原,人皆畏服,然其自身似亦为这『火』所灼,精力耗损异于常人。(据仆役闲谈拼凑)」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在雕刻。他意识到,花神的神性,或许并非以一种显赫的、超自然的方式展现,而是融入了她们的性格、命运,乃至对周遭环境产生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中。林黛玉的「泪」与竹之「易凋」,薛宝钗的「冷」与苑之「异香」,王熙凤的「辣」与自身的「耗损」……这其间,难道没有那「神蚀」之力在悄然运作么?
数日后,焦桐通过另一处信口,收到了这两份来自药婆与书生的、充满试探与推测的信息。她将自己关在屋内,对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反复看了许久。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她仿佛能看到,在那座深宅大院里,几位身负神格的少女,她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不经意间,向着周围的世界散发着独属于她们的「神性」微光,如同水滴石穿,无声地塑造着、改变着自身的命运轨迹,也影响着身边的人与物。
危险依然存在,贾府的监视并未完全撤去。但此刻,焦桐的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都要坚定。观察,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更隐秘、更深入的方式。
她取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回信,字迹沉稳:
「见字如晤。『神蚀』之说,大有深意。所见微芒,即是方向。风未止,潜行勿辍,静待春雷。」
她要将这纸条,送往下一个死信口。葬花盟的信念,在这无声的交流中,如同深埋地底的根须,在黑暗中,更紧地抓住了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