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宫的夜晚,从未如此漫长而寒冷。
素素蜷缩在锦被之中,身体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蓬莱阁的惊魂一幕,如同冰冷的刻刀,在她脑海中反复篆刻。刺客冰冷的剑锋、杨广脸颊蜿蜒的血痕、和氏璧滚落脚边的温润触感、还有帝王那探究而阴鸷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如坠冰窟。
后怕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她的心神。她知道,自己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凭借急智暂时脱险,但也彻底站到了悬崖边缘。杨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绝不会轻易相信那仅仅是一场意外。自己今后的每一步,都必将如履薄冰。
巨大的精神压力,加上本就未愈的风寒,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当夜,素素便发起了高烧,意识在滚烫的混沌与短暂的清醒间沉浮。
“水……咳咳……”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如蚊蚋。
守夜的宫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触手所及,一片滚烫。宫女脸上也浮现出忧色,这位素素姑娘本就病着,经此一吓,病情竟是沉重了许多。
消息很快传到了杨广耳中。
“病重?”御书房内,杨广放下手中的奏折,眼神锐利如鹰。他脸上那道浅浅的剑伤已经敷上了御医调制的珍贵药膏,但内心的怒火与猜疑却远未平息。“是真病,还是做给朕看?”
他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暗卫副统领(天组负责人)冷然道:“加派一倍人手,给朕盯死兰台宫!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梦话,甚至每一声咳嗽,朕都要知道!”他绝不相信巧合,尤其是在涉及和氏璧此等重器之时。
“遵旨!”暗卫副统领领命,无声退下。
随即,杨广又宣召了太医院院正,语气不容置疑:“去给朕好好诊治。朕要她活着,清醒地活着。”他需要从这个女人身上,挖出更多的东西,无论是关于寇仲,还是关于那晚可能的“巧合”。
太医院院正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来到兰台宫。一番望闻问切之后,他的眉头紧紧锁起。脉象浮紧而数,气息灼热紊乱,确实是风寒入里,引动内火,加之惊惧过度,导致邪热壅盛,病情来势汹汹,绝非伪装。
他开了清瘟解毒、宁心安神的方子,又亲自监督宫女煎药。然而,一连两剂药下去,素素的高热非但未退,反而偶尔会陷入更深的谵妄状态。
而这,正是素素等待的机会。
在偶尔清醒的片刻,她强忍着眩晕和不适,大脑飞速运转。她知道自己被严密监控,常规方法根本无法传递消息。唯有利用这“病重”的状态,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她回忆起幼时在寇仲徐子陵身边,听他们提起过的一些江湖门道和人体极限下的反应。
当又一次高热袭来,意识开始模糊时,她不再完全抗拒那种混沌,反而有意地将思绪引导向特定的方向。
夜深人静,寝殿内只余下她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值守的宫女靠在榻边,强打着精神,竖着耳朵倾听。
突然,素素开始不安地辗转,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
“……哥……仲哥哥……别去……危险……”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宫女一个激灵,立刻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玉……白色的光……好烫……”素素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挠,仿佛要抓住什么,“……摔了……陛下……好多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委屈,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们要杀我……哥……救我……江东……回江东……”
这些零碎的词语,被守夜的宫女一字不落地记下,迅速汇总后呈报给了暗卫,最终摆在了杨广的案头。
杨广看着这份“梦呓记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寇仲、危险、玉(和氏璧)、白光、烫、摔了、陛下流血、恐惧、想回江东……这些词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受到极度惊吓、思念兄长、对那晚之事充满恐惧、渴望逃离洛阳的柔弱女子形象。
似乎,合情合理。
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他下令:“继续观察,不得有丝毫松懈!”
与此同时,董淑妮也听闻了素素病重的消息。她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以探病为名来到兰台宫。
看着榻上脸色潮红、昏沉不醒的素素,董淑妮用绣帕掩着口鼻,眼中却闪过一丝快意。她假意关切地对宫女说道:“素素妹妹真是可怜见的,本就身子弱,还受了这般惊吓。你们可要好好照料,若是有什么闪失,陛下怪罪下来,你们可担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