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病榻博弈(2 / 2)

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带着刺。她是在提醒所有人,也包括可能暗中监听的人,素素与那晚的刺杀、玉玺的意外,脱不开干系。

宫女们唯唯诺诺,不敢多言。

董淑妮停留片刻,觉得无趣,便起身离去。她并未察觉到,在她转身的瞬间,素素那掩在锦被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真正的博弈,在无人知晓的层面进行着。

素素深知,仅靠这些真真假假的梦呓,或许能暂时迷惑杨广,但无法传递真正关键的信息,也无法让自己脱离险境。她必须有一条绝对可靠的渠道。

这个机会,来自于每日例行的太医问诊和宫女更换寝具。

太医院院正每日都会前来诊脉,调整药方。而素素在极少数清醒的时刻,会强撑着精神,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向太医询问病情,表现出强烈的求生欲和对太医的信任。她甚至会提及一些细微的身体感受,引导太医调整药方中某些无关紧要的药材比例。

她观察着太医院正,这位老医者眼神清澈,专注于医术,似乎并非暗卫或董淑妮的人。但这还不够。

直到一次,院正在开方时,无意间叹息了一声:“姑娘此症,邪热缠结,需用犀角清热凉血,然宫中犀角皆为贡品,规制森严,需陛下特批方可动用……”

素素心中一动。她记得寇仲曾说过,真正的医者,往往有其执着和底线。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在院正再次为她诊脉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先生……救我……《神农本草经》……水牛角……倍用……或可……代……”

《神农本草经》中确有记载,水牛角可代犀角,但需倍用方可勉力达到相似功效。这不是什么秘闻,但从一个深宫“质女”、且看似不通医理的人口中小声说出,意义截然不同。这既表明了她对医道的些许了解(可解释为久病成医),更传递出一种在绝境中,向可能秉持医者父母心的院正发出的、极其隐晦的求救信号。

院正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他并未抬头,也未回应,只是如常地写好了药方,淡淡道:“姑娘好生休养,按时服药。”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但素素注意到,他开出的新药方中,水牛角的用量,悄然增加到了近乎极限的程度。

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素素不能完全信任他,但这已是她目前能抓住的、唯一可能的外部突破口。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她需要将和氏璧在杨广手中、以及杨广遇刺后疑心极重、自身危在旦夕的关键情报送出去。这需要更隐秘、更直接的方式。

她将目光投向了每日前来为她更换寝具、清理污物的底层粗使宫女。这些宫女地位低下,沉默寡言,通常不被各方势力重点关注。她注意到其中一个年纪最小、面容稚嫩的宫女,每次做事都小心翼翼,眼神干净,带着一丝怯懦。

在一次更换被汗水浸湿的中衣时,素素似乎因虚弱而手臂无力,碰翻了床头小几上的一碗清水。水流淌下来,弄湿了那粗使宫女的裙摆。

“啊……对不住……”素素气息微弱,充满歉意地看着她。

那小宫女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表示无妨。

素素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擦拭,趁其他宫女不注意的瞬间,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用特殊药材浸泡过的、极小且不起眼的蜡丸(材料来自她暗中积攒的药材残渣),借着帮她整理湿裙的动作,迅速而隐秘地塞入了她裙摆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破口处。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且被翻倒的水碗和擦拭的动作完美掩盖。

那蜡丸内,是她用烧焦的树枝混合药汁,在撕下的内衫衬布上写下的密信。内容极其简洁,用了只有她和寇仲、徐子陵才明白的隐语,点明了“玉在帝握”、“帝遇刺疑深”、“素危,速策应”等关键信息。

她不知道这小宫女是否可靠,不知道她背后是否有其他势力,甚至不知道这蜡丸最终能否被带出宫去,送到该送的人手中。这完全是一次赌博,赌的是那宫女发现后的反应,赌的是冥冥中的一线生机。

做完这一切,素素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更加潮红。

当夜,她的“病情”再次“加重”,呓语也更加纷乱,时而呼唤兄长,时而恐惧求饶,时而喃喃着“玉碎了”、“白光飞走了”等令人费解的话语。

暗卫的记录更加详细,杨广看着这些报告,眉头紧锁。这女人的表现,太过符合一个受惊病人的反应,反而让他有些无从下手。难道,那晚真的只是巧合?

而那个粗使宫女,在回到下房后,摸到了裙摆内那枚硬物。她年纪虽小,却在深宫中见识了不少阴私。她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声张,趁夜偷偷取出蜡丸,藏在了自己唯一的、装着母亲遗物的小木盒底层,心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素素躺在病榻上,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也感受着希望与绝望交织的煎熬。她知道,自己布下的棋子已经落下,能否盘活这死局,已非她所能掌控。她只能继续扮演好“病重质女”的角色,在这深宫泥潭中,苦苦挣扎,等待着一丝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曙光。

洛阳的冬日,寒风彻骨。兰台宫内的药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命运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