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平稳,深沉,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等待。
孙志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而平稳,努力在“恭敬”和“客观汇报”之间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丁市长,是我。这么晚打扰您,是云东这边……有些新情况,必须向您汇报。”
“说。”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字。
孙志芳字斟句酌的:“今天傍晚,方信在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肇事司机逃逸,方信受了伤,正在医院观察,没有生命危险。同一时间,他母亲贺慧丽工作的调理馆,被人雇了医闹上门恐吓……”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忧心忡忡:“……是不是有点太急了?动静弄得太大了……刑警队的陈国强,您知道的,那个人是方信的过命交情——现在已经像疯了一样在全城搜查。我担心……这么搞下去,局面会失控……反而会把火烧得更旺,引到不该烧的方向去……”
说到这停下,意犹未尽,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
五秒,十秒……
突然……
“蠢货!”
丁茂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炸开,透过听筒,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压不住的暴怒。
那不再是平时会议上沉稳有力的男中音,而是某种被触怒的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
“李东江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孙志芳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她能想象的出电话那头丁茂全此刻的脸色,
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显得高深莫测的眼睛此刻一定瞪得骇人,额角青筋暴起。
是的,恐惧。
虽然丁茂全绝不会承认,但孙志芳听出来了。
他在怕。
上一次竭尽了全力,才总算切断了方信向上追查的一切线索,
丁茂全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隐约中已察觉到方信背后力量的强大。
这一次他真的怕了,怕李东江的鲁莽乱搞,怕这把火真的失去控制,烧到他自己身上。
“孙志芳,你听着。”
孙志芳浑身一凛:“丁市长,您说。”
“李东江已经昏了头,指望不上了。你现在,必须把纪委内部给我稳住!”
丁茂全一字一顿,杀气凛然:“尤其是赵正峰,还有他手底下那个调查组!郭进那个人,原则性强,好糊弄,但赵正峰……他可是跟方信穿一条裤子的!”
“至于袁宏的案子……”
丁茂全斩钉截铁的:“结论必须扎实!证据链必须完整!绝不能让调查方向被带偏,被下三滥的口供牵着鼻子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孙志芳喉咙发干。
“光明白没用!我要看到结果!”
丁茂全的语气愈发严厉:“必要的时候,你不要躲在后面。你是纪委的常务副书记,主持日常工作的副书记!你要以你的身份,发挥你应有的作用!
该说话的时候要说话,该表态的时候要表态,该……施加影响的时候,决不能手软!”
“嗡”的一声,孙志芳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以你的身份,发挥你应有的作用”……
“该施加影响的时候,决不能手软”……
这话翻译过来,再明白不过了……
第一,压制赵正峰。
用她常务副书记的身份,在纪委常委会上,在案件协调会上,在一切可能的场合,牵制赵正峰,不让他全力支持调查组深挖诬陷线索。
第二,主导调查结论。
要“帮助”郭进,让调查组的精力牢牢锁定在核实袁宏受贿上,用程序的严谨、用证据的确凿,把袁宏的罪坐实。
让刘旺的口供、让车祸的疑点,都变成无关紧要的“枝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关键时刻,她要亲自下场。
从幕后走到台前,以纪委领导的身份,公开对调查方向提出指导性意见,
甚至……在最终的报告上,留下她认可的痕迹。
这是一道无法回避的投名状。
丁茂全在逼她站队,逼她用自己的手,去把方信和袁宏往深渊里再推一把。
逼她彻底斩断所有退路,把自己牢牢绑死在他这条已经开始渗水的破船上。
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了。
忙音单调地响着,嘟……嘟……嘟……
孙志芳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放下手机,手臂僵硬得像是别人的。
尖冰冷,微微颤抖。
怎么办?
完全照做吗?
那就意味着,她要亲自去对付赵正峰,
要去指导郭进,扭转调查方向,
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为一份明知是伪证的结论背书。
这将彻底得罪方信。
得罪那个背后站着方青辉的年轻人,得罪那个代表着她的崭新未来的人。
这等于亲手堵死了自己最后一条活路。
可是,不照做呢?
孙志芳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照做的后果,更加清晰,更加迫在眉睫。
丁茂全捏着她所有的把柄。
那些肮脏的、不堪的过去,那些权色交易的证据,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时光掩埋的污秽……
只要丁茂全手指轻轻一松,就足以让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她这么多年挣扎向上所得到的一切,
地位、名誉、那点可怜的尊严……
都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而且,以丁茂全的手段,如果发现她阳奉阴违,等待她的恐怕不仅仅是身败名裂……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
从脚底窜起,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越收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边是悬崖,跳下去立刻粉身碎骨。
一边是沼泽,踏进去慢慢窒息沉沦。
没有路。
无论怎么选,眼前都是黑暗。
她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不能乱。孙志芳,你不能乱。
这么多年,你从那个一无所有、只能靠身体和眼泪换取机会的女人,
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什么没经历过?什么没忍过?
丁茂全的命令必须执行,至少表面上必须执行。
这是活下去的前提。
但方信那边……
也许……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一种看起来执行了命令,实际上却……留下了余地的方法?
她的脑子开始疯狂转动,在绝对的死局中,竭力搜寻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如何既能敷衍丁茂全,
又能让方信感受到自己的善意?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