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头,淡淡回答::“柳书记,这笔钱,我不知情。银行卡是我爱人名下不常用的一张卡,她本人也完全不知道这笔汇款。至于家里的现金,是被人栽赃陷害的。我从来没有收受过任何人的任何财物,更不用说五十万。”
“不知情?栽赃?”
柳嘉年冷笑一声,厉声问道:“袁宏!你是县委常委、副县长,分管工业和城建多年,经手的项目资金数以亿计。你说不知情,谁信?
这五十万,是不是在工业园区哪个项目上,工程老板给你的好处费?除了现金,还有没有其他形式的贿赂?比如干股?消费卡?或者承诺给你的子女、亲属安排工作、提供便利?”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不给袁宏太多思考的时间。
这是典型的疲劳审讯结合压力审讯,旨在打乱被调查人的节奏,迫使其在慌乱中露出破绽。
“没有。”
袁宏的回答简短而坚定:“工业园区所有项目,从立项、招标到建设、验收,全部严格按程序进行,所有资料都有据可查。我欢迎组织核查任何一个项目,任何一个环节。我袁宏行事,对得起党性,对得起良心,更对得起云东的百姓。”
“对得起良心?”
柳嘉年再次发出一声冷笑,拿起另一份材料,
冷声喝问:“那你看看这个。去年九月,宏发建材公司中标工业园区配套道路项目,中标价超出预算百分之十五。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你大学同学的表弟!你有没有打过招呼?有没有在评审环节施加过影响?”
“宏发建材中标,是经过专家评审、集体决策的结果。其报价虽然略高,但技术方案和材料标准也高于其他投标方。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所有会议记录、评审报告都可以调阅。我从未就此事向任何人打过招呼,也从未接受过该公司或任何关联人的请托。”
袁宏的回答依然滴水不漏,但能听出,他的呼吸比刚才略微急促了一些。
连续几天休息不好,面对高压审讯,体力和精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审讯进行了一个半小时。
柳嘉年变换了多种问话方式,
时而严厉斥责,时而推心置腹,
时而抓住某个细节反复逼问。
袁宏虽然疲惫,但始终逻辑清晰,对每一个指控都给出了基于事实的解释或反驳。
柳嘉年的耐心被一点点的消耗光了。
他需要的不是这种胶着,而是突破,
是能写进报告里的、可以“定性”的东西。
于是,柳嘉年又抛出一个精心设计的,关于县里某次土地规划调整的问题,这个问题与袁宏分管领域关联不大,证据也很模糊。
袁宏在详细解释后,可能因为疲惫和这种反复纠缠的无谓指控,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提高了一些声音:
“柳书记,我在云东工作三年,自问兢兢业业,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扑在云东的发展上!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会被人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构陷!会有人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处心积虑地要置我于死地!”
就是这句话!
柳嘉年眼中精光一闪,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猛的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袁宏!”
柳嘉年的声音陡然拔高,
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有些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指的‘有些人’是谁?是不是在暗示县委的某些领导?是不是在暗示这次调查本身,就是‘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隔着桌子戳到袁宏的鼻子:“你这是在公然对抗组织调查!是在用阴暗的心理揣测组织!这句话,充分暴露了你内心深处对组织、对县委的极端不满和怨恨!这就是你的真实态度!”
一连串的扣帽子,将一句在特定语境下的愤慨之言,
瞬间上升到了政治态度、对抗审查的高度。
袁宏愣住。
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解读。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要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构陷我的人……”
“你不要解释!”
柳嘉年厉声打断,转向负责记录的市纪委干部,
“刚才袁宏说的原话,‘有些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一字不落,记下来!重点标注!这是他态度问题的直接体现!”
“柳书记!”
一直沉默旁观的郭进,再也忍不住了。
铁青着脸,有些激动的说道:“我认为这样记录不妥!袁宏同志这句话,是在表达他对被诬陷行为的愤怒和不解,是结合他被举报、被调查这个具体语境说的。
不能脱离上下文,单独摘出来,曲解为对组织、对县委的不满!这不符合客观公正的原则!”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柳嘉年慢慢转过头,冷冷盯着郭进的眼睛,
缓缓开口:“郭进同志,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还是在教我怎么办案?”
“我不敢。”
郭进迎着柳嘉年的目光,腰杆挺得笔直,
朗声说道:“我是县纪委调查组组长,对这份笔录的真实性、客观性负责。如果这样断章取义地记录,歪曲当事人本意,这份笔录,我作为主审人员之一,不能签字认可。”
“你……”
柳嘉年脸色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郭进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这么一句话,如此强硬地顶撞他。
这不仅仅是一句话的问题,这是权威,是定性,
是他这次来云东要达成的关键目标之一。
“郭主任,”
柳嘉年压着火气,语气放缓,
试图进一步压迫郭进:“你要搞清楚,这是市纪委指导下的联合审讯!我们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剖析其心理!这句话就是他潜意识里的真实流露!是此案中反映其思想态度的重要材料!你必须站在政治的高度看待这个问题!”
“政治的高度,首先就是实事求是的高度!”
郭进毫不退让,他平时刻板甚至有些迂腐的脸上,此刻却有一种罕见的执拗光芒,
“办案要以事实为依据,以纪法为准绳,不能主观臆断,更不能搞莫须有!这句话如果这样入卷,我无法向组织交代,也无法向历史交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能迸出火星。
负责记录的市纪委干部拿着笔,不知所措。
另一名市纪委干部也面露难色。
柳嘉年胸口起伏了几下,他盯着郭进看了几秒钟,忽然冷笑一声,
“好,好,好好好……”
重新坐回椅子,挥了挥手:“郭进同志坚持原则,很好。记录,先按袁宏说的原话记,不要修饰。具体怎么认定,我们下来再研究。”
他不再看郭进,转向袁宏,
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袁宏,今天的讯问暂时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你的问题,想想你的态度!对抗组织,没有好下场!”
袁宏被带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关上。
柳嘉年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钟,
猛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大步走了出去。
两名市纪委干部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