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人签着“宋文斌”。
“这是从一位退休老会计师吴有才同志那里找到的,他当年是评估组的成员。”
周振涛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般扎着对方:
“他说,这份涉及核心争议的底稿,是单独交接给你,要求‘存档备查,不得外传’。但我们在县档案馆和局档案室,都没有找到这份底稿的原件。宋局长,这份底稿,现在在哪里?”
宋文斌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这个。”
周振涛将第三份材料,几页打印出来的、格式古老的电子邮件记录,
推到他面前。
发件人邮箱前缀是一个熟悉的英文名组合,收件人是宋文斌当年用的一个163邮箱。
邮件标题都很模糊,如“关于评估价调整的几点说明”、“数据更新”,
但正文里有一些关键句子被高亮标出:
“宋科,按上次沟通精神,已对A类设备成新率做下调处理,最终估值较初稿降低约35%……”
“土地增值部分考虑到政策不确定性,暂未计入,已按您的意见备注……”
“最终报告明日呈送,请宋科审阅。辛苦费已按约定存入指定账户,尾号3687,请注意查收。吴。”
发件人落款只有一个字:吴。
宋文斌看着那几行字,看着那个“吴”字,
看着那个熟悉的尾号3687(那是他岳母的一张不常用的卡),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里。
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吴启明,正信评估事务所的合伙人,已经到案了。”
周振涛看着他,目光如冰:“他对当年在评估中故意压低资产价值、收受你好处费的事实,供认不讳。银行流水,邮件记录,证人证言,都在这里。”
周振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压迫感:
“宋文斌,你是技术干部,是具体经办人。李东江的批条是方向,你才是把方向变成可操作方案、变成虚假评估报告的执行者。你是这个链条上,把权力意志转化成‘技术事实’的关键一环。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话说?”
漫长的、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宋文斌粗重、颤抖的喘息声。
终于,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他猛地抓住桌沿,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他喘着粗气,语无伦次:“是李东江……他暗示我,要快,要出成绩,有些历史包袱可以灵活处理……他答应我,事成之后,提我当副局长……吴启明那边,是他牵的线,说这个人懂事……钱,钱我拿了,一共八万,我岳母的卡……”
他忽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说:
“我还有……还有笔记本!我当时怕……怕以后说不清,把一些重要的电话、李东江口头交代的事,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了!就藏在我家书房《辞海》的封套夹层里!我可以交给组织!我检举!李东江当时说,是上面……上面有领导觉得云东改革力度不够,要他‘大胆闯、大胆试’!他压力也很大!”
“上面领导?哪个领导?叫什么名字?”
周振涛追问。
“他……他没明说,就用了个代号,有时候说‘老板’,有时候说‘L’……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是谁啊!”
宋文斌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早已不复刚才的沉稳干练,
“周主任,我坦白,我检举,我立功……求求组织,给我一个机会……”
周振涛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对小刘点点头。
小刘起身,拉开会议室门。
两名身着便装、面容严肃的省纪委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宋文斌同志,”
周振涛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对你采取审查调查措施。请你配合。”
宋文斌被从椅子上拉起来时,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被两人搀扶着,走向门口。
经过周振涛身边时,他忽然又挣扎着扭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笔记本!《辞海》!夹层!我有立功表现啊……”
声音消失在门外。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惊恐与绝望。
周振涛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宋文斌被押上车的背影,
对身边的小刘说:“立刻派人,去他家取那个笔记本。注意搜查程序。另外,通知县纪委和公安的同志,对王德海、吴启明,可以同步收网了。”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