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心小筑。
从外面看,不过是个雅致的茶舍,但只有少数知道里面门道的人才清楚,这里实行严格的会员制,几杯茶的价格,足够普通家庭数月开销。
此刻,听松包厢内,茶香袅袅。
红木茶海旁,柳嘉年和白鸿熙相对而坐。
与白敏才、刘建立来过的时候略有不同,
这两位领导级别的人物有专门的服务员伺候。
服务生是个面容清秀、身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手法娴熟地温壶、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声响。
泡好一壶顶级金骏眉后,她无声地退出,轻轻带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竹影婆娑,更显室内寂静。
柳嘉年端起那盏薄如蝉翼的白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橙红透亮的茶汤,目光有些阴郁。
“老白,这次……我算是把最后一点脸面,都押上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不再有以往在市纪委时的从容。
白鸿熙同样端着茶杯,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的中式绸衫,面色平静,但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
“柳书记言重了。脸面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挣的。方信那小子,把咱们的脸面、里子,都撕了个干净。我儿子……这辈子算是完了……”
想起唯一的儿子白敏才,白鸿熙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柳嘉年沉默了一下。
白敏才的案子,是方信在云东打响的第一枪,也是他柳嘉年威信受损的开始。
他叹了口气:“敏才的事……我也没想到会到那一步。现在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方信背后站的是方青辉。这次李东江倒得这么彻底,连我……都差点折进去。”
“差点折进去,不还是出来了?”
白鸿熙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柳嘉年,
再意味深长的往包厢门口瞥了一眼,
淡淡说道:“柳书记能安然无恙,说明上面还是有人记得您的好,肯为您说话。那只青莲瓶,买的值了。”
柳嘉年心头一跳,脸色微变。
勉强笑了笑,岔开话题:“过去的事,不提了。老白,你今天约我,不会只是喝茶叙旧吧?”
“自然不是。”
白鸿熙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柳书记,咱们的仇人,是同一个人。他让您在市纪委抬不起头,让我白家断了香火。这个仇,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样?”
柳嘉年苦笑:“他现在是英雄,是模范,省里都挂了号。李东江案刚了,这时候动他,不是找死?”
“明着动当然不行。”
白鸿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微眯着双眼,压低声音说道: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他方信的身边就真是铁板一块?就真的没有一点私心?他那个未婚妻燕雯,刚调回云东纪委,就当了审理室主任,真是全靠能力?还有,我听说,他们最近在云东到处看房子,看的可不是普通公寓,是那种带花园、地段好的豪宅。以他们两口子的收入,不吃不喝多少年才买得起?”
柳嘉年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方信办李东江,证据扎实,我们抓不到把柄。但他自己,还有他身边的人,就真的那么干净?尤其是现在,他风头正劲,多少人眼红?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烧成一片!”
白鸿熙声音冰冷,目光森然:
“举报,不一定非要真凭实据。只要有几处疑点,就够了。尤其是涉及纪检干部自身廉洁的问题,上面必须重视,必须查。
一查,就会停职,就会调查,就会有无数的眼睛盯着。到时候,他真的还能那么专心去查别人?
就算最后查不出问题,拖他几个月,恶心他半年,也够了。
时间,对我们有用,对他,就是毒药。”
柳嘉年眉毛下垂,低首沉吟着。
白鸿熙说得对。
纪委干部被举报,尤其是被实名或上级转办的举报,调查程序是必须启动的。
只要启动,就会牵扯巨大精力,名誉也会受损。
而且,举报的内容……可以精心设计。
“内容要把握好。”
柳嘉年缓缓说道:“不能太空,空了一查就穿帮。也不能太实,实了容易引火烧身。
最好是这种……生活作风、经济来源模糊地带的问题。看豪宅,是个好由头。
再结合他在李东江案中的某个敏感环节,比如……他对那个周卫国的处理,有没有过度同情导致处置偏轻?或者,在调查期间,有没有异常交往?
把几件看似无关、但经不起细琢磨的事拼在一起,味道就出来了。”
“呵呵,高啊!柳书记不愧是行家。”
白鸿熙笑了。
接着凑近过去:“那些材料,就交给我来准备。毕竟在组织部门这么多年,我知道什么样的疑点最有杀伤力。渠道……”
“渠道我来想办法。”
柳嘉年接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从云东走,得从市里走,而且要看起来是正常流转。
我还有些老关系,虽然不如以前,但送一份群众反映上去,还是能做到的。
要让云东县纪委觉得,这是市里甚至省里都关注的事,他们必须认真对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快意,狠厉。
“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