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进入第二周,云东县纪委内部的气氛愈发微妙。
那份来自市纪委的补充材料,像一块投入沸油的冰块,让本已趋于平静的调查水面再次剧烈沸腾。
尽管方信提供了母亲贺慧丽银行卡那笔五万元转账的完整说明,
那是周卫国的侄子偿还多年前的一笔旧债,
有借条、有中间人证言、有银行流水佐证,但核查组依然必须按照程序,对每一个细节进行反复核实。
“退休干部”的证言需要找到本人核实,周晓军同事的酒后之言需要交叉印证,每一笔资金往来都要追溯源头……
核查的范围在无形中扩大,时间被无限拉长。
方信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上班,处理必要公务,接受问询,回家。
他不再去食堂吃饭,总是让萧胜帮忙带一份简单的盒饭回办公室。
他减少了一切不必要的走动和交际,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而谨慎的符号。
但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大脑从未停止运转。
对手的攻势一波接一波,精准而毒辣,绝不仅仅是恶心他那么简单。
他们是在用“调查”这把软刀子,慢慢地割裂他与外界的联系,
消耗他的精力,屏蔽他的视线。
他不能坐以待毙。
周二的下午,方信以“查阅李东江案部分归档材料,以备核查组问询”为由,
走进了委里的档案室。
这里存放着非核心的已结案卷宗副本,环境安静,少有人来。
他并非真的来看李东江案的材料。
他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面前摊开一份旧的信访登记簿,
目光却透过窗户,望向楼下院子里那几棵郁郁葱葱的香樟树。
他在等人。
大约十分钟后,档案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
脚步声很轻,走到他身边停下。
“方主任。”
是沈静的声音,压得很低。
方信没有抬头,手指在登记簿的某一行上缓缓移动,仿佛在认真阅读。
“坐。有人看见你进来吗?”
“没有。我跟建明说了,来查点以前经手案子的数据参考。”
沈静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也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做出记录的样子。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天也没休息好。
“模型和数据,都封存好了?”
方信平静的问道。
“嗯,按照您的要求,全部加密,存储在单独的、不联网的硬盘里。原始分析记录的手写稿,我也销毁了。”
沈静点头,随即忍不住问道:“方主任,难道我们就这么被动的等着?那些人……”
“等着,但不是干等。”
方信打断她,缓缓抬起眼,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
“沈静,我记得你之前构建模型,有一个功能是分析文本相似度和信息关联模式?”
沈静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是的,最初是想用来分析举报信中的高频词汇和关联人物,做舆情预警的雏形……”
“这个功能,还能用吗?我是说,在不调用任何涉密数据、仅基于完全公开信息的前提下。”
方信追问。
“可以!”
沈静立刻明白了方信的意图,顿时有些激动,但心中立刻升起警惕,马上压低了声音,
低低的说道:“我们只需要设定好分析规则和词库,输入公开的新闻报道、政策文件、甚至……某些特定时期流传的、内容相似的举报信文本,就能分析其行文风格、关注焦点、信息拼贴手法的特征。
如果有多份材料指向同一批人或事,还可能挖出更深层的关联网络!这完全是技术研究范畴,不涉及具体案件调查!”
“很好。”
方信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沉思着说道:“你回去后,就以‘完善模型文本分析功能、探索纪检监察业务应用新场景’为课题,向萧主任打个口头报告,然后着手做。
记住几个原则:第一,所有数据来源必须绝对公开、合法,比如政府官网的公示文件、权威媒体的公开报道。
第二,分析对象不要直接锁定任何具体个人或公司,以‘某类现象’、‘某种行为模式’为研究对象。
第三,进度和初步发现,只向我一个人做非正式的口头汇报,不留文字记录。明白吗?”
“明白!”
沈静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方主任没有放弃,他只是在用更隐蔽、更安全的方式,继续梳理线索,
分析举报信文本的特征,或许能反推出炮制者的习惯,甚至找到柳嘉年、白鸿熙留下的蛛丝马迹!
“还有,”
方信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在公开信息中,可以留意一下近期齐州、云东两地,与土地规划调整、评估机构、新城开发等关键词相关的政策动向、企业动态、甚至是一些边缘的财经报道。同样,只做现象归纳,不做结论。”
“是!”
沈静记下,随即小心的看看方信,
有些担忧的问道:“方主任,您这边……核查组那边,压力是不是很大?”
“压力,一直都有……”
方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
摇头轻笑一声:“但他们查他们的,我们做我们该做的。清者自清,只是需要时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好这段时间,把我们的工具打磨得更锋利。也许很快,就能用得上。”
“我懂了。”
沈静用力握了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