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方信提前十分钟来到县政府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
住建局局长、发改局局长、财政局局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局长魏长明、还有几位分管副县长。
高涛也已经到了，坐在靠门的位置，见到方信进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点了点头。
方信面色平静，在靠近末尾、比较靠边的位置坐下。
以他目前的处境，低调些好。
淡定的拿出笔记本和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规划局局长魏长明，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和旁边的财政局长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看上去十分轻松。
他是新城规划的具体操盘手，A-07地块规划条件的“优化”，必然绕不开他。
方信想起袁宏提到的“搞定规划局内部人”的传闻，
想起钱卫东，想起那个神秘的“L先生”。
魏长明，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这时，连县长在秘书的陪同下，大步走进会议室。众人立刻停止交谈，正襟危坐。
连兴业，四十多岁，年富力强，是省里下派的干部，作风务实，但也颇有魄力。
新城开发是他主抓的头号工程，被视为他主政云东的核心政绩。
“都到了吧？那就抓紧时间，会议开始。”
连兴业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今天开个短会，就一个事，新城核心区A-07地块出让前的最后一次统筹。各部门把情况再捋一捋，确保万无一失。规划局先说说，调整后的规划条件，社会公示的反响怎么样？”
魏长明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慢条斯理的念了起来：“县长，各位领导，A-07地块规划条件优化方案，我们严格按照程序，经过了专家论证、部门会商，并于上周完成了社会公示……
公示期间，共收到群众反馈意见……呃，十七条，主要是对容积率和建筑高度的一些疑问，我们已经做了详细解释和说明。
总体来看，社会反响平稳，优化后的条件更符合市场需求和地块实际，也有利于提升新城核心区的整体形象和商业价值。”
魏长明侃侃而谈，重点强调了优化后的规划如何“更科学”、“更合理”、“更有利于招商引资和区域发展”，
对降低保障房配建比例、减少地下停车位数量等关键“优化”点，
则用“根据最新规范和技术标准进行了精细化调整”等术语一语带过。
几位副县长和局长们频频点头。
显然俱都对此并无异议。
或者说，即使有异议，也不会在连县长明确表示关注的项目上提出来。
连兴业面色平静，一直在认真的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
“自然资源局，土地评估和出让方案准备得怎么样？”
听完魏长明的，连兴业马上转向自然资源局局长。
“报告县长，评估工作已委托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完成，出让方案包括挂牌底价、竞买人资格、出让流程等均已拟定，待规划条件正式批复后，即可按程序上报，组织挂牌。”
自然资源局局长回答得滴水不漏。
“住建局，施工许可和后续监管的预案？”
“县长放心，只要土地顺利出让，项目合规建设，我们一定做好服务，加强事中事后监管，确保项目质量和安全。”
住建局局长表态。
一圈问下来，似乎一切顺利，
只等规划条件正式批复，土地即可推向市场。
高涛作为纪委审理室代表，也被问及：“在服务保障新城建设方面有何举措”，
他照着准备好的稿子，说了一些“加强廉洁风险防控”、“优化营商环境监督”之类的套话。
连兴业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的方信身上。
“方信同志，”
连兴业的声音平稳而严肃，听不出什么情绪，完全是一套公事公办的语气，
“纪委监察机关，对新城开发这样的重大项目建设，有没有从预防腐败角度，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苗头性、倾向性问题？”
刹那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方信身上。
谁都没想到，连县长会直接点名正在被调查的方信，而且还是问如此敏感的问题。
高涛的嘴角几不可察的撇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魏长明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眼神微微闪烁。
其他人也都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位身处漩涡的“模范”主任如何应对。
方信放下笔，抬起头，迎向连兴业的目光，面色平静而严肃。
“连县长，各位领导，”
方信平静的开口，清朗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县纪委监察四室，近期结合信访举报、日常监督和案件查办中发现的一些共性问题，对全县工程建设、土地出让等重点领域，进行过廉洁风险梳理。就新城开发而言，我们认为，有几个环节需要特别关注，”
说到这稍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继续平稳、平淡的说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第一，规划条件调整环节。规划条件的确定和调整，直接关系到土地价值和开发商利益，是腐败易发多发的风险点。需要严防个别人员利用技术审查、专家论证等程序，为特定企业‘量身定做’或‘开后门’，变相进行利益输送。”
魏长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的抖了一下，茶水险些晃出杯子。
方信接着陈述：“第二，土地评估环节。评估机构的选择、评估方法的运用、评估结果的认定，都存在较大的自由裁量空间。需要警惕评估机构与开发商、甚至与相关职能部门工作人员勾结，出具不实评估报告，侵吞国有资产或谋取不正当利益。”
自然资源局局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招投标环节。尽管A-07地块可能采用挂牌方式，但与之相关的设计、施工、监理等项目，依然存在围标串标、明招暗定等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