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龙溪里融开的雪水，顺着双龙泉老窑的砖缝往里渗，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林嫚砚手里血玉的残光。
她蹲在窑门坍塌的豁口前，指尖在冻得发僵的窑砖上数着刻痕，第三十七道痕里嵌着点暗红的釉料，抠下来时竟带着股熟悉的腥气——和三年前陈怀夏在窑厂给她包扎伤口时，血珠滴在玉簪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窑烧塌那年，你爹正好在这儿看窑。”守窑的老马头往火堆里添了块松木，火星子噼啪往上蹿，照亮他缺了颗门牙的嘴，“那天后半夜，我听见窑里有笛子响，吹的是《送魂谣》，跟你娘当年教娃娃们唱的调子一个样。等我举着灯笼进去，就见林掌柜抱着块红得吓人的玉，蹲在窑心哭，嘴里叨叨着‘对不住陈家’……”
风从窑深处灌出来，卷着灰烬扑在脸上。
林嫚砚下意识攥紧怀里的枫叶，叶柄处的“死”字被体温焐得发烫，叶纹里的细小花纹在火光下渐渐清晰——不是图案，是幅简易的窑厂地图，标注的藏宝点就在眼前这孔老窑的第三排窑架下，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玉坠，形状和她手里的血玉残片严丝合缝。
“周先生咋没跟来？”老马头的烟袋锅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落在雪地里，积起薄薄一层白，“今早见他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打转，手里捏着块玉，红得像要滴血，见了我就问‘林掌柜当年藏的枫叶钥匙在哪’，那眼神凶得哟，跟珠尔山的野狼似的。”
林嫚砚的心跳漏了一拍。周砚臣果然在找枫叶钥匙！她想起昨夜在点将台石室里，他手腕银镯上渗出的暗红液体，和老马头说的“滴血玉”对上了。
难道他手里的“证玉”根本不是寒玉，是被血浸透的活玉？可他为什么要瞒着她？这三年的陪伴，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窑深处突然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有人踩着碎瓷片在走。
林嫚砚举起火把往里走，火光在窑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手在墙上爬。
第三排窑架果然有被撬动过的痕迹，架腿的泥土里嵌着半片玉屑，玉质和她手里的血玉一模一样，上面还沾着点丝线——是红绳，和她系铜铃的绳子同个料子。
“找到了！”她蹲下身扒开泥土，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竟是个黑木盒子，盒盖的锁扣是枫叶形状，正好能插进血玉残片。
嵌进去的瞬间，锁扣发出“咔哒”轻响，盒里飘出淡淡的松烟香，是陈怀夏总爱用的那种墨香，混着点胭脂味——是她当年用的桃花胭脂，陈怀夏总笑话她“涂得像个红苹果”，却在她生辰时偷偷塞给她一盒，说“好看”。
盒子里铺着块青布，上面摆着的不是玉谱，是支笛子和半片枫叶钥匙。
笛子的竹管上刻着缠枝纹，吹孔处的磨损痕迹和陈怀夏当年吹《送魂谣》时的姿势吻合，管尾还系着个小小的玉坠，刻着“夏”字；枫叶钥匙的纹路里藏着细小花纹，和她怀里的枫叶拼在一起，正好组成完整的“林陈”二字印章，和她爹留在窑厂账本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这笛子……”林嫚砚的指尖抚过竹管上的刻痕，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陈怀夏就是用这支笛子吹着《送魂谣》送她回家，雪落在他眉骨的痣上，像撒了把碎银，“等我回来就娶你。”
他当时呼出的白气在她耳边散开，带着点酒气，和此刻盒子里的墨香混在一起，竟让人心头发酸。
窑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马头的惊呼声跟着响起：“你干啥！这窑要塌了！”
林嫚砚刚把盒子藏进怀里，周砚臣就举着火把冲了进来，他的黑棉袄沾满雪泥，耳后的伤疤在火光里泛着红，手里果然捏着块红得滴血的玉，“嫚砚，把枫叶钥匙给我！”
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狼似的凶狠。
林嫚砚下意识后退，撞在窑架上，火把“哐当”掉在地上，火星子溅起来，照亮周砚臣左手虎口的月牙疤——新得发亮，像是用刀刚划上去的，和记忆里陈怀夏的旧疤一模一样。
“你不是周砚臣！”她突然明白，“你是怀夏，对不对？你把自己的魂锁进了活玉，所以才会有他的样子，他的疤，他的镯子！”
周砚臣突然笑了，笑声在窑里荡开，带着诡异的回响：“是，也不是。”
他举着血玉逼近，玉面映出的火光里，他的脸在周砚臣和陈怀夏之间变幻，“怀夏的魂在玉里，我的身在玉外，我们早就分不开了。你以为当年窑塌是意外？是我亲手把他推进窑心的！谁让他要带你走，要把林家的秘密公之于众！”
林嫚砚的脑子“嗡”地一响。是他害了陈怀夏！她想起老道说的“三人一体，玉碎魂离”，原来不是指陈家兄弟和周砚臣，是指陈怀夏的魂、周砚臣的身，还有这血玉里藏着的秘密，早就缠成了一团，分不开了。
“你胡说！”她举起枫叶钥匙指向他，“我爹的玉谱里根本没有秘密，是你们兄弟反目，才把罪名推给我爹！”
钥匙的纹路在火光里泛着红光，映出周砚臣身后的窑壁上，不知何时多了幅血画——画中一男一女在窑前拜堂，男的举着血玉，女的捧着枫叶，眉眼竟和她与陈怀夏一模一样，画的角落写着“民国一十九年冬，怀夏嫚砚，此生不渝”，笔迹是陈怀夏的，却被血涂得模糊。
周砚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后退时撞塌了半排窑架，碎砖“哗啦”往下掉。
“他就是个骗子！”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他说要和我平分玉谱秘密，转头就想带着你跑！他根本不配当陈家的继承人，更不配……”
他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嫚砚怀里的笛子，“这笛子……你怎么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