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城子古城的日头刚过晌午,却没什么暖意,风刮过城墙豁口,呜呜咽咽的像哭丧。林嫚砚抱着襁褓里的槐安往城南走,小家伙不知怎的哭闹了一上午,小脸红扑扑的,哭声里总带着股猫叫似的尖细。陈怀夏跟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从士兵伤口里抠出的蛇鳞,鳞片在日光下泛着青黑的光,摸上去凉飕飕的,像块冻透的铁。
“圆通观的老道怕是也没辙。”林嫚砚腾出只手拢了拢槐安的小被子,指尖蹭过孩子发烫的额头,心里直发沉。怀里的血玉贴着心口,比往常更沉,玉身上的红纹像是睡着了,安安静静地伏在掌心,没了昨儿个在双龙溪时的躁动。
“总得去试试。”陈怀夏的军靴踩过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脚,“老道年轻时在龙虎山学过本事,说不定认得这蛇鳞的来历。再说城里的井水都泛黑了,再不想办法,用不了三天就得断水。”他说话时总往旁边瞟,看她怀里的槐安有没有着凉,目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碎发上,又赶紧移开,耳根悄悄泛红。
两人穿过南街的老集市,往常这时候该摆满挑着担子的小贩,今儿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胆大的村民蹲在墙角,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看见他们过来就赶紧闭了嘴,眼神躲躲闪闪的。街角的杂货铺半掩着门,掌柜的趴在柜台上,后颈露出块青紫色的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这城里邪乎气越来越重了。”林嫚砚压低声音,槐安不知何时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天,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指缝里还沾着点昨晚吐奶的奶渍。血玉突然在怀里轻轻动了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下,红纹隐隐发亮,在衣襟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快到圆通观时,远远就看见观门大开着,往常挂着的八卦镜碎在地上,镜片闪着寒光。台阶上的香炉倒在一边,香灰撒了满地,混着些黑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陈怀夏把桃木剑握得更紧了,脚步放慢,示意林嫚砚跟在后面。
“道爷?王道长在吗?”陈怀夏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观院里回荡,惊起几只蝙蝠从大殿梁上飞出来,翅膀擦过匾额,发出“扑棱棱”的声响。院子里的几株老柏树叶尖发黄,树干上缠着些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晒干的蛇蜕,一张一张挂在枝桠上,像挂了串破布条。
林嫚砚抱着槐安站在月亮门边,不敢往里走。血玉在怀里烫起来,红纹顺着掌心往上爬,爬到手腕处就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她低头看槐安,小家伙正盯着大殿门槛,小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小手突然指向门槛下的阴影处。
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去,门槛缝里塞着半张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像条盘着的蛇,蛇头却长着鹰的嘴。陈怀夏蹲下身想把黄纸抽出来,指尖刚碰到纸边,就听见“嗤”的一声,黄纸突然冒出黑烟,烧得只剩下个黑印子,空气中飘来股烧头发的焦味。
“这是蛇符!”陈怀夏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勘探队在珠尔山见过类似的符咒,据说是养蛇人用来驱蛇的邪术。”他往大殿里看了眼,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只闻着股甜腻的腥气,跟双龙溪的蓝雾味一模一样。
林嫚砚的心跳得厉害,血玉烫得像要烧起来,红纹在掌心翻腾,像是有活物在里面钻。她抱着槐安往后退了两步,脚边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铜铃铛,铃铛上刻着“镇宅”二字,铃舌断了半截,滚落在地发出“叮铃”的轻响。
就在这时,大殿里传来“咔哒”一声,像是有人碰倒了供桌。陈怀夏把林嫚砚护在身后,桃木剑指着大殿门:“谁在里面?出来!”回音在殿里绕了几圈,却没人应答,只有风从殿门灌进去,吹得幡旗猎猎作响。
槐安突然又开始哭,这次哭得更凶,小手拍打着林嫚砚的胸口,像是害怕什么。血玉的红光突然透过衣襟亮起来,在地上照出条红光,顺着红光往大殿里看,只见供桌底下露出只脚,穿着双道士鞋,鞋面上沾着些绿色的黏液,像是蛇的口水。
“王道长!”陈怀夏冲过去,桃木剑护在身前。供桌歪在一边,香炉碎成了几块,地上散落着些经书,书页被撕得乱七八糟,上面用朱砂画满了蛇符。王道长趴在地上,后心插着根蛇形的木簪,簪头的蛇眼嵌着两颗绿珠子,在暗处闪着光。
林嫚砚没敢细看,抱着槐安转过身,却发现月亮门不知何时关上了。门缝里塞着张黄纸,上面同样画着蛇符,符咒中央用针刺了个小洞,洞里插着根鹰羽,羽尖还在滴血。血玉在怀里剧烈地跳动,红纹暴涨,在地上照出个清晰的影子,影子不是她的,而是个披着道袍的人,手里拿着本书,正对着她笑,脸却模糊不清,像是被雾气遮着。
“嫚砚快来看!”陈怀夏的声音带着惊慌,林嫚砚咬咬牙,抱着槐安走进大殿。王道长的手里攥着半本残破的经书,书页上用毛笔写着些字,墨迹发灰,像是被水泡过。其中一页画着双龙溪的地图,在老鹰嘴山的位置画着个红圈,圈里写着“蛇穴”二字,旁边还画着个血玉的图案,玉身上的红纹和她怀里的一模一样。
“这书上说……”陈怀夏指着书页上的字,“石头城子的水源连着老鹰嘴山的蛇穴,那里面藏着条千年蛇妖,每隔百年就要献祭童男童女,不然就会用毒水淹没古城。”他顿了顿,声音发颤,“书上还说,血玉是镇蛇妖的法器,却需要至亲的血才能激活,不然就会被蛇妖反过来控制……”
林嫚砚的心猛地一沉,想起娘林婉留下的银镯,想起双龙溪里那只戴银镯的手。血玉突然在怀里炸开强光,红纹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处就停住了,在衣服上照出个蛇形的影子,影子的七寸处有个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过。
槐安突然不哭了,小手抓着林嫚砚的衣襟,往供桌底下指。桌子底下散落着些经书残页,其中一页上画着个女人的画像,眉眼像极了娘林婉,画像旁边写着“祭蛇女”三个字。画像上的女人手腕戴着银镯,手里捧着血玉,站在水边,水面上漂着无数蛇头,都对着她朝拜。
“难道娘她……”林嫚砚的声音发颤,血玉的红光突然黯淡下去,红纹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快熄灭的火苗。她想起姥姥阿禾说过,娘当年总往双龙溪跑,每次回来都神色慌张,身上带着股腥气,那时候还以为是去洗衣服沾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