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的申时，石头城子古城的东门硝烟渐散，黑色毒雾被血玉红光驱散大半，露出被熏得发黑的城墙。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腥甜气，民团弟兄们正在清理战场，包扎伤口，城楼上的血迹与黑色污渍交织，见证着刚才的惨烈激战。
林嫚砚挣脱陈怀夏的怀抱，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到冰冷的箭垛上。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像珠尔山北坡的寒冰，直直地看向陈怀夏，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和压抑的愤怒：“当年勘探队出事时，你怎么没这么拼命？我哥他……他至今下落不明！”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戳在两人最痛的地方。城楼瞬间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弟兄们清理战场的声响隐约传来。陈怀夏脸上的温柔僵住，握着雪莲的手猛地收紧，指腹按在冰凉的花瓣上，指节微微颤抖。他眼眶瞬间红了，里面翻涌着痛苦、自责和难以言说的苦衷，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三年前的那个血色黄昏，勘探队在珠尔山遇袭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林砚为了掩护他撤退，毅然转身冲向邪祟，那背影成了陈怀夏心中永远的痛。这些年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场景，却始终无力改变结局。
“嫚砚，当年的事……”陈怀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毒烟呛住般发紧，他想解释，却发现所有语言都如此苍白。
“当年的事你从来没说清楚过！”林嫚砚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多年的委屈和疑问在这一刻爆发，“你说你摔下了山崖，可为什么连我哥的尸骨都找不到？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回来？这些年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她胸口剧烈起伏，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痕。
陈怀夏看着她嘴角的血迹，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往前走了两步，想上前帮她擦拭，却被林嫚砚躲开。“我知道你恨我，怨我没保护好林砚。”他的声音低沉而痛苦，“但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放弃寻找他，也没有忘记当年的责任。”
“责任？你的责任就是失踪三年，回来后对当年的事绝口不提？”林嫚砚冷笑一声，眼神里的冰冷中带着一丝绝望，“陈怀夏，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带着两个弟弟东躲西藏，还要提防邪祟的追杀，我哥的勘探队日志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时，城楼楼梯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两个民团弟兄抬着担架匆匆上来，老马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林姑娘……陈大哥……”老马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快……快去隔离区……槐生和柱子……同时高热惊厥……老郎中……老郎中束手无策……”他说完这句话，头一歪，昏了过去。
“老马！”陈怀夏和林嫚砚同时惊呼，所有的争执瞬间被抛到脑后。林嫚砚快步上前查看老马的情况，手指搭上他的脉搏，脉象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快送老马去隔离区！让老郎中立刻救治！”林嫚砚抬头对抬担架的弟兄喊道，声音急促而坚定。她看向陈怀夏，眼神里的冰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焦急和担忧，“孩子们出事了，我们先去隔离区。”
陈怀夏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跟在担架后面往城下走。刚才的争执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里，但此刻孩童的安危显然更重要。他握紧怀里的雪莲，心里暗暗祈祷，一定要让孩子们撑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古城的街巷里，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偶尔能听到隔离区传来的咳嗽声，让气氛越发沉重。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走到半路，陈怀夏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地开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嫚砚，当年我不是摔下山崖，是被邪祟抓住了。”
林嫚砚猛地转过身，惊讶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是三年来，陈怀夏第一次主动提及失踪的经历。
陈怀夏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那段痛苦的经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把我关在慈云寺的密室里，就在现在放陶罐的那个地方。我亲眼看着他们用活人炼毒，看着邪祟操控毒烟，却被铁链锁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都有些发白，“我每天都在想办法逃跑，直到第三年才找到机会，可等我逃出来，勘探队早就……”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嫚砚呆呆地站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未想过陈怀夏失踪的经历竟然如此惨烈，被囚禁、目睹炼毒……这些画面让她心里一阵发寒。她一直以为他是临阵脱逃，却没想到他也承受了这么多痛苦。
“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邪祟的踪迹，收集他们炼毒的证据。”陈怀夏看着林嫚砚，眼神真诚而痛苦，“我没告诉你真相，是因为那段记忆太痛苦，我怕你担心，也怕你……也怕你无法接受我曾经的无力。”
林嫚砚的心里五味杂陈，愤怒、委屈、心疼、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看着陈怀夏左臂发黑的衣袖，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痛苦，突然觉得之前的指责有些过分。这些年，他或许也过得并不轻松。
“为什么不早说？”林嫚砚的声音有些哽咽，眼泪忍不住又要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