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旬的暴雨没歇过脚,把石头城子古城的青砖路面泡得发涨,墙根下的青苔疯了似的往外冒,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潮乎乎的霉味。天还没亮透,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两响,古城里大多人家还缩在被窝里,突然“嗡”的一声闷响,从北面传来——不是雷声,是大地被重物撞击的沉响,震得家家户户的窗棂“吱呀”晃个不停。
街面上的,积水泛起一圈圈涟漪,连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都跟着“哗啦”响。林嫚砚在老玉器铺的里屋,就着一盏油灯翻看父亲林哲留下的地脉勘探记录。
那本子是牛皮纸封面,边角被常年摩挲得发毛,里面的字迹有的被水渍晕开,有的用红笔圈了重点,最显眼的是“珠尔山地脉连古城,雨后需防地动,若见黑气,速寻阳脉草”这行字,红笔墨迹都快把纸戳破了,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地脉走势图,标注着珠尔山到古城的暗河流向。
她指尖刚碰到走势图上的“暗河入口”,怀里的血玉突然烫起来,不是往常护着她时那种温温的暖意,是像揣了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热烙铁,烫得她猛地按住心口,隔着粗布衣裳都能摸到玉面上的红纹在扭曲,活像有黑气在玉里面翻搅,连呼吸都带着股灼热感。
“哐当——”老玉器铺的木门被人撞得向外弹开,又重重撞回门框,门上挂着的铜铃“叮铃哐啷”响个不停,门框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溅在地上的积水里,晕开一圈圈灰印。
民团的狗剩子跌跌撞撞冲进来,他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黄泥浆,还挂着几根湿漉漉的狗尾巴草,膝盖上蹭破了块皮,渗着的血珠混在泥里,看着狼狈极了。
他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声音发颤,连气都喘不匀:“林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展家店屯那边刚派人来报信,说珠尔山塌了,山坡滑下来好大好大的一大片,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裹着黑糊糊的东西,看着像烂树根又像藤蔓,砸在山脚下的树林里,把树都砸断了一片!震波传到咱古城,北门那边的街面直接裂了道大缝,黑黢黢的气从缝里冒出来,张屠户家的小子才十三岁,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胳膊刚沾到一点黑气,当场就肿得跟馒头似的,皮都开始往下掉,现在还在他家院子里哭嚎呢,屠户大哥急得直跺脚,想送医又不敢往北门这边来!”
林嫚砚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桌角的油布伞就往外冲,血玉被她紧紧按在衣襟里,发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心口,像是在一声声预警,连指尖都泛起淡淡的红光。
雨还在下,砸在伞面上“噼啪”响,力道大得能把伞骨砸得发颤,伞沿的雨水顺着边缘往下流,在她身前织成一道水幕。
街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混着碎石子和烂树叶,硌得脚生疼,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看不见的坑洼摔进去。
往北门去的路上,到处是慌乱的百姓:有抱着包袱往城中心高处跑的,包袱里裹着家里仅有的粮食和衣物;有扶着老人、牵着孩子往亲戚家躲的,老人走得慢,孩子吓得直哭,队伍走得磕磕绊绊;还有人扛着家里的粮袋,一边跑一边回头望北面,脸上满是惊恐,嘴里还念叨着“可别再塌了”。
一个穿粗布短衫的汉子背着受伤的妇人,妇人胳膊上缠着块脏布,血已经把布染透了,顺着布角往下滴,汉子跑得满头大汗,还不忘喊着提醒路人:“别往北门去!地缝冒黑气!展家店屯来报信的人说,他们屯里已经塌了两间土坯房,有个老太太没跑出来,还埋在气,挖出来也没用!”
“狗剩子,珠尔山离古城有几十里路,就算滑坡,震波怎么能把咱这儿的地都震裂?”林嫚砚边跑边问,眼睛扫过路边的景象——砖缝里已经渗着淡淡的黑气,原本青绿色的草叶这会儿全蔫了,叶尖发黑,一碰就碎;连墙根下长得最旺的青苔都开始发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路边拴着的几头牲口也躁动不安,驴在“嗷嗷”叫,牛不停地用蹄子刨地,缰绳挣得“咯吱”响。
狗剩子喘得厉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还得时不时抹把脸上的雨水:“是……是展家店屯的老马让我来报信的!他说……说珠尔山滑坡的时候,他在屯子北边的坡上看得清楚,滑坡下来的石头堆里,有黑糊糊的气往上冒,没过多久,屯里的井就开始冒黑气,井水都变浑了,接着地面就裂了缝,刚开始缝还窄,后来越裂越宽,已经有半尺多了!老马让屯里人往高处挪,自己带着几个兄弟在缝边守着,还让我跟您说,这黑气邪性得很,沾到皮肤就疼,千万别让古城的百姓靠近地缝,尤其是老人孩子!”
刚拐过北街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就撞进耳朵,那哭声里满是绝望,听得人心里发紧,连周围的雨声都盖不住。
林嫚砚拨开围着的人群挤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街面,硬生生裂开一道三四尺宽的地缝,最长的地方能有两三丈多,深不见底,往里面看全是黑漆漆的,浓黑的雾气从缝里往上冒,像活物似的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砖缝里的草瞬间枯萎,连旁边拴在木桩上的山羊都吓得直蹦,缰绳挣得“咯吱”响,羊角上沾了些黑气,原本雪白的羊毛开始发黄,还带着股腥臭味。
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妇人趴在离缝边不到一尺的地方,半个身子探下去,手拼命往缝里够,指甲缝里全是泥,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指头上还划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
她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和泥,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还在一遍遍地叫:“娃!我的娃!抓住娘的手!别往下滑!娘拉你上来!你千万别撒手啊!”
地缝里传来幼童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带着恐惧和无力,像是抓着什么东西快撑不住了,那哭声每响一下,周围人的心里就揪一下,有几个心软的妇人已经红了眼眶,却没人敢上前帮忙——都怕沾到黑气。
林嫚砚刚要弯腰找旁边墙角靠着的木杠子,想把木杠子搭到地缝里让孩子抓着,手腕突然被人死死攥住,力道大得让她没法再往前挪一步,连胳膊都有些发麻。
她回头一看,是陈怀夏。
他穿着件半旧的蓝布短褂,肩头沾了块泥,裤脚全湿了,往上卷到膝盖,小腿上也沾着泥,还沾了些草屑;脸上还有道刚划开的小口子,渗着血丝,显然是听到动静后,从城西的勘探队驻地一路跑过来的,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另一只手举着块破布,布是粗麻布的,原本是灰白色,这会儿布角已经发黑腐烂,边缘还在往下掉碎渣,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腥甜的腐味,让人忍不住皱眉头。
他把布递到林嫚砚面前,语气急促却坚定:“你看这个,这是刚才在缝边捡的,是张屠户家小子的衣角,他就是因为这块布蹭到了黑气,胳膊才肿的。黑气能蚀物,连布都能烂成这样,更别说人的皮肤了。你现在下去,不用碰着地缝里的东西,光这飘出来的黑气就能伤着你,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孩子,自己也得搭进去,得不偿失!”
林嫚砚这才想起怀里的血玉,赶紧掏出来。那血玉比刚才更烫了,红纹“唰”地一下亮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红光,是像烧透的烙铁似的,红得刺眼,在玉面上慢慢浮现出几片槐树叶的纹路,叶脉之间缠着丝丝黑气,黑气还在慢慢蠕动,和当年槐树精作祟时,血玉感应到的邪气纹路一模一样,连缠绕的方式都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