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嫚砚跟着姜小电刚踏出栖云观山门不远,指尖还残留着藏经阁火盆里“项”字纸灰的灼热触感。那纸灰显字时的诡异画面还在脑海里打转,怀里的血玉突然发烫。
热度透过粗布衣裳层层渗出来,指尖贴上去的瞬间,能清晰摸到玉面传来的细微震颤,像有活物在玉里蠕动,这是邪力近距离靠近的明确征兆。
她猛地停住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身前的岔路。左边通往古城,右边隐没在树林深处,正是邪水潭的方向。
转头看向身旁同样绷紧神经的姜小电。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不对劲,刚才在殿里商议回古城时还好好的,怎么一出来就有邪感?陈怀夏带着弟兄们走了半柱香,按脚程该过了前面的岔路,别是在往古城去的路上遇着麻烦了。毕竟项空城连纸灰显字都能操控,说不定早就在半路设了圈套,等着咱们往里钻。”
姜小电警惕地扫过周围的树林,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林间的风卷着落叶飘过,他盯着树叶落地的方向,沉声道:“莫不是项空城的人盯着咱们?也可能是陈大哥他们在岔路留了信号,只是咱们还没看到。他每次都会用锤在树干上刻痕,说不定被路边的野草挡住了。”
说着,他往前凑了两步,弯腰拨开路边半人高的杂草,指尖划过岔路旁的树干,仔细查看是否有刻痕,可刚迈出脚,林嫚砚怀里的血玉突然震颤得更厉害,连带着她的衣襟都跟着微微晃动,像是在急切地传递“危险逼近”的信号。
林嫚砚赶紧伸手从怀里摸出玉,温润的玉身此刻泛着淡淡的红光,红光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朝着东南方的邪水潭倾斜。
那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预警都要清晰,甚至能隐约看到红光中夹杂的细微黑丝,像墨汁滴进水里般慢慢扩散,显然是邪力在快速聚集。
她盯着血玉看了片刻,又抬头望了望古城方向的模糊山影。山影在晨光中笼罩着一层薄雾,显得格外安静,可这份反常的安静,反而让她心里发慌。
两人不再犹豫,快步转身走回栖云观正殿。玄通道长和剑霄道长正围着桌案看地图,案上的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地图上从古城到邪水潭的路线被画了好几条红线,每条线上都用小字标注了“邪雾区”“黑袍人哨点”等风险等级,显然是在反复斟酌最优路径。
玄通道长放下手里的毛笔,墨汁在笔尖滴下一小团晕染,他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往古城去的路上有情况?”
林嫚砚把血玉轻轻放在桌案上,玉身的红光还未消散,映得地图上邪水潭的蓝色标记格外显眼。
她指着标记说道:“刚出山门血玉就发烫,明确指向邪水潭方向,热度比以往都强,怕是项空城已经往那边增派了人手,加强了戒备。而且咱们计划伪装流民回古城,现在看来得改改。若项空城故意用古城当诱饵,引咱们往那边去,倒不如顺藤摸瓜去邪水潭,先毁掉他的假药库,断了他的邪药后路。陈怀夏带着弟兄先走了,往古城去的路上会经过沈含的哨点,我让沈含传信号让他改道过来,咱们到邪水潭西侧汇合,那里有沈含盯着,既能互通消息,也能互相接应,安全些。”
剑霄道长凑过来盯着血玉看了片刻,又用指尖蘸了点清水,轻轻滴在血玉旁的地图上,观察水迹扩散的方向。
只见水迹顺着指向邪水潭的路线慢慢晕开,他眉头皱起:“这邪力波动比昨日强了至少三成,莫不是项空城往假药库增了黑袍人,还布了新的邪符阵?”
说着,他伸手从袖里掏出张新画的路线图,路线图上用绿色标注了狼窝屯南侧的山沟,甚至在关键节点画了小松树的标记:“昨日弟子探路时,这片烂泥塘还没邪气,如今看来得绕远些,从狼窝屯南侧的山沟走。虽多走二里地,却能避开邪雾区,也能跟陈怀夏他们往古城去的路线错开至少五里,减少遇伏风险。等咱们到了邪水潭西侧的山坡,再让沈含用烟火信号给陈怀夏传信,让他带着弟兄改道过来汇合,这样两边都能避开黑袍人的眼线。”
林嫚砚刚要开口补充细节,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伏魔无痕提着个布袋子走进来,袋子口系着青色的绳子,里面的草药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气,瞬间冲淡了殿内的凝重氛围。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笑着说道:“听闻你们要再议计划,我把新晒的‘掩气草’带来了。这草特意选了晴天晒了三天,翻晒了六次,药效比之前的香囊强一倍,混在普通艾草里缝成香囊,能把身上的人气压得更久些。”
说着,她把草药倒在桌上,绿色的草叶上还带着细微的白霜,显然是刚从干燥箱里取出来的。“这草是清凉寺后山特有的品种,只在阴坡石缝里生长,黑袍人的邪术根本闻不出味儿。你们把它缝在衣裳夹层里,就算靠近邪雾十米内,也不容易被察觉。”
她边说边从袋子里掏出三个巴掌大的香囊,每个香囊上都缝了个极小的“水”字,“这是我提前缝好的样品,你们可以先试试大小,不合适我再改。”
姜小电拿起一个香囊闻了闻,辛辣中带着一丝清凉,还夹杂着普通艾草的味道,点头道:“这味儿倒是冲,比之前的香囊隐蔽多了,就算被黑袍人闻到,也只会以为是普通的驱邪草药。就是咱们这破衣裳,得再弄脏些,流民哪有穿得这么‘整齐’的?我等会儿让人去后山取点腐叶土,往衣裳上抹匀,再撕几个更大的口子,看着更真实。另外,我得让人传个信号给陈大哥,让他们也留意伪装,别在半路上被黑袍人的探子认出,毕竟他们走的是往古城的大路,遇到探子的概率更高。”
林嫚砚也跟着补充:“我之前在石头城子古城见过流民,都带着点乞讨的家什,咱们也得准备些,比如缺了口的破碗、磨得发亮的讨饭棍,破碗底还能藏些折叠的净化符碎片,讨饭棍的中空处可以塞点硫磺粉,万一遇到邪祟,也能应急用。”
林嫚砚琢磨着,目光扫过桌案上的地图、草药和香囊,心里渐渐有了清晰的行动计划:“说得对,细节得做足,不能有半点马虎。玄通道长,您的净化符还得再伪装,别让黑袍人搜身时看出来,不如用黑豆汁把符纸染成黑褐色,再揉皱些,看着跟普通废纸没两样,咱们揣在鞋底的夹层里,既隐蔽又方便取用,就算被搜身也不容易发现。剑霄道长,您安排的接应弟子,得再往南侧山谷退半里地,退到松树林里,那里的松树能阻挡邪雾扩散,也能避开黑袍人哨塔的视线,免得被发现。而且退到松树林后,也方便接应陈怀夏他们改道过来,松树林里的枯枝还能用来点燃烽火,传递紧急信号。”
她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假药库的位置重重一点,指甲几乎要戳破纸页:“咱们这次去邪水潭,核心目标有三个:一是烧了假药库,毁掉项空城的邪药储备;二是摸清毒粉的储量和存放位置,最好能找到账本,知道他往哪些地方运过毒粉;三是找到项空城往古城运假药的秘密路线,这样后续才能截住他的补给线。但首要的还是安全,必须跟陈怀夏汇合后一起行动,绝不能单独冒进,就算遇到突发情况,也得保证至少有一半人能活着回来,把情报完整带回石头城子古城,不能折在邪水潭。”
玄通道长捻着胡须点头,拿起桌上的黑豆汁和一叠净化符,又找来一块粗布:“我这就动手染,先用黑豆汁泡半个时辰,再用粗布吸干水分,保证染得均匀,半个时辰内就能弄好。”
剑霄道长也跟着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铜哨:“我这就派弟子去通知接应的人,让他们多带些硫磺火把,我已经让人在火把里加了松脂和硝石,烧得比普通火把久三倍,火焰还更旺,万一你们或陈怀夏他们暴露了,也能靠火把的火焰抵挡邪雾和黑袍人,争取撤退时间。”
几人正忙着准备,林嫚砚突然想起古城的防备,转头看向姜小电,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望江崖古城的民团,你安排好了吗?咱们走后,古城里就剩下老弱妇孺和少量守卫,得让民团多盯着点。尤其是镇邪泉和水井,绝不能让黑袍人趁机投毒。另外,让他们也盯着邪水潭的动静,留意陈怀夏他们的行踪,万一项空城真的往古城调人,或者陈怀夏他们遇到麻烦,得让民团提前报信,别让百姓陷入危险。”
姜小电放下手里的香囊,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青铜烟火信号筒,信号筒上刻着“沈”字:“我已经让沈含带着两个最靠谱的弟兄守在邪水潭西侧的山坡上,那里视野好,能看到假药库的正门和往古城的大路。他们带了三种颜色的烟火信号:红色是‘顺利汇合’,蓝色是‘遇到小股黑袍人’,黑色是‘紧急危险,请求支援’,绝不会误事。而且我还跟沈含说了,要是看到陈怀夏的人,先别暴露自己,等确认没有黑袍人跟踪,再用红色信号联系,免得被黑袍人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藏身地。”
折腾到午时,阳光透过殿门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众人终于准备妥当。
林嫚砚换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脚故意撕了个半尺长的口子,露出沾着腐叶土的脚踝,为了装得更像长期乞讨的流民,她还特意在脸上、脖子上抹了层混合着草木灰的泥,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手里拿着个缺了三分之一口的破碗,碗底用蜡封了两张折叠的净化符碎片,碗沿还故意磨得有些锋利,必要时能当武器用。
姜小电也打扮成流民模样,头发用草绳扎成乱糟糟的辫子,脸上同样抹了泥,腰间别着一把藏在破布下的短刀。
五个精锐团员跟在后面,每人都挎着个破旧的空篮子,篮子里放着磨得发亮的讨饭棍,棍子里塞着硫磺粉,篮子底部还藏着小小的火折子。
伏魔无痕把最后一个缝好“水”字的草药香囊递给林嫚砚,又帮她把香囊塞进衣裳内侧的夹层里,确保不会晃动:“这香囊能撑三个时辰,要是超过时辰还没跟陈怀夏汇合,或者还没从邪水潭出来,记得用里面的草药搓手,草药汁渗进皮肤里,能再续半个时辰的药效,足够你们撤到安全地带。另外,我在香囊里还放了一小包‘醒神草’,要是遇到邪雾让人头晕,闻一下就能清醒,别弄丢了。”
林嫚砚接过香囊,用手按了按夹层,确认稳妥后点头:“放心,我会看好香囊,也会按时跟陈怀夏汇合。玄通道长,剑霄道长,栖云观就拜托你们了,要是有石头城子古城的消息,或者陈怀夏他们提前传回来的信号,也替咱们留意着,一旦有紧急情况,就用血玉传讯,我能感应到。”
几人再次踏出栖云观山门,这次血玉没有发烫,只是保持着微微的温热,林嫚砚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朝着东南方向的邪水潭走去。
刚走没多远,就见远处的树林里闪过个黑影,黑影穿着黑色的短打,动作极快,贴着树干移动,甚至能借着树叶的遮挡隐藏身形,显然是项空城派来的探子,经验还很丰富。
姜小电刚要伸手拔腰间的短刀,林嫚砚赶紧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用唇语说道:“别惊动,装流民。”随后她故意放慢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没力气走路,还对着姜小电抱怨:“这路怎么这么难走,什么时候才能到有人家的地方啊,我快饿死了。”
姜小电也立刻配合,皱着眉头四处张望:“再往前走走吧,说不定前面有村落,咱们去讨点吃的。”
果然,那黑影在树林里停了片刻,借着树影仔细观察他们,见林嫚砚几人衣着破烂、步履蹒跚,还时不时互相抱怨,一副走投无路的流民模样,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便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深处,应该是去别的地方探查了。
等黑影彻底消失,姜小电压低声音道:“还好没暴露,这伪装还算管用。就是不知道陈怀夏他们到哪儿了,会不会也遇到探子,能不能顺利收到咱们让沈含传的改道信号,他们走了快一个时辰了,按脚程该到第一个岔路了。”
林嫚砚却没放松警惕,指尖紧紧攥着破碗,碗底的净化符碎片硌得指尖有些疼:“这只是开始,项空城肯定在往邪水潭的路上布了不少探子,后面遇到的只会更难对付。咱们得尽快跟陈怀夏汇合,人多力量大,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埋伏,邪水潭那边,才是真正的硬仗。”
与此同时,狼窝屯与栖云观之间的山路上,老马正赶着一辆骡车往栖云观运粮食。骡车上装着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每个麻袋上都用红漆印着“狼窝屯”的字样,里面是刚从地里收割、脱粒、晒干的玉米和小米,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老马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根缠着红布的鞭子,时不时甩一下,发出“啪”的清脆声响,嘴里还念叨着:“得赶紧把粮食运回去,石头城子古城那边的民团弟兄们还等着用呢,这几天为了防备项空城,弟兄们都没好好吃饭,要是晚了,说不定都得饿肚子。可别出什么岔子,不然我这老骨头可担待不起。”
他说着往路边的大树下看了看,想停下车歇会儿,喝口水,却没注意到路面上几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土包跟周围的泥土颜色几乎一样,只是稍微凸起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突然,骡车猛地一震,拉车的骡子发出一声嘶鸣,前腿高高抬起,差点把老马从车辕上掀下去。
老马赶紧勒住缰绳,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才稳住,他低头一看,只见骡子的左前蹄正好踩在一个小土包上,土包被踩裂,里面爬出几条浑身漆黑的虫子,虫子有拇指大小,身体黏糊糊的,表面还泛着油光,正朝着骡子的马腿爬去,虫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腥气,闻着让人恶心。
“不好!是残邪卵!”老马瞬间反应过来,这是项空城的黑袍人常用的邪物,专门用来对付活物,一旦爬到身上,能瞬间吸光精气。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的硫磺火把,又摸出火折子,“咔哒”一声打着,点燃火把就往虫子身上扔。火把的火焰碰到虫子,虫子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融化,身体很快蜷缩成黑球,冒着黑烟,不动了。
可还没等老马松口气,两侧的树干突然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咬树皮,紧接着,树干上刻着的暗黄色符文突然亮了起来,像是被激活的咒印。
灰白色的邪雾从符文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像流动的浓烟,瞬间把整个山路都笼罩住了,能见度一下子降到不足一尺,连身旁的骡车都变得模糊不清。
“快,往回退!”老马心里一紧,赶紧拉住两个跟车的团员,想往来路退,他知道邪雾的厉害,一旦被卷入,轻则头晕目眩,重则被邪祟附身。可邪雾扩散得太快,刚退了两步,几人的脚就像被黏在地上一样,根本挪不动,只能在原地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嘲讽,像冰碴子一样刮过皮肤:“没想到还能抓到民团的补给队,真是意外之喜,有了这些粮食,林嫚砚和陈怀夏就算到了邪水潭,也得饿着肚子跟我斗。”
老马赶紧把两个团员护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剩下的硫磺火把,火焰在邪雾中摇曳不定,映得他的脸格外凝重:“你们是谁?敢拦民团的补给车,就不怕项空城收拾你们?”他故意提项空城的名字,想迷惑对方,争取时间,毕竟对方在暗处,他们在明处,硬拼肯定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