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寄语(2 / 2)

在某个工作日的清晨,我在路过提审室时曾瞥见过一个干瘦白皙的少年,他大概20岁左右,长得很像神雕时期的古天乐。

看起来这个少年似乎从一大清早就已经在这里了,我也没多问,就到楼上换衣服去了。

再后来,因为这个少年始终不承认自己盗窃了他人财物,于是所里打算为其更换提审对象。

我在凑巧看见少年从柜台偷拿手机的监控截图后对这一点十分好奇,于是主动申请与同事换班去了解事情始末。

这个少年如我一般成长在一个父母缺失的家庭中,其父亲经营着一个工厂,收入十分可观。

而其母亲当初靠着姿色由小三成功上位,如今已经去世多年。

在少年母亲去世前,他的父亲会给家里很多钱,所以他的童年生活可以称得上是非常优渥。

只是这种好日子只持续到了其母亲的突然离世,他的父亲在不久后就另结新欢,甚至连家也不再回了。

至于抚养费,更是自此没有了影子。

可以说,这个少年从那时起便已被其滥情的父亲彻底抛弃了。

似乎也是因为此般原因,这个少年开始变得偏执。

他脑海中深深种下了所有感情,甚至包括亲情都是可以用钱衡量的种子。

母亲去世后,他的外婆大骂他是个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女儿,再也没让这个少年进过她家大门。

但是好在他的奶奶,还会时常招呼少年到他家吃饭。

一个认知偏执的少年,突然在一个冰冷的世界里遇到了一个会好好关照自己的长辈,会如何表现呢?

结果是这个少年某天突然动手将老人打了……

后来这个少年开始在一家酒店的餐厅端盘子,其称那个大堂经理总是动辄对其打骂。

于是他终于在某一天中午,在柜台处将那个经理的苹果手机偷走,刷完系统后通过某网络平台售卖了。

这个少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是触犯了法律,所以连工资都没要就跑了,从此后再也没去上过班。

可即便面对证据,这个少年依然对其行为矢口否认,于是提审员只好采取另外一种方式,先行将材料做好。

在提审员的努力下,一切流程都已经走完,这个拒不承认自己错误的少年,似乎并不知道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在其即将被送押看守所之前,我们拨通了其父亲的电话。

其实这个事情非常好解决,只要他家里出钱赔偿受害者损失,对方是不会继续追究少年责任的。

很显然,我们都不想放弃他。

但电话那头只传来了他父亲冰冷的声音,他说他在外地,回不去,也没有时间管他。

也许是电话那头突然传出了麻将拍在桌面上的声音,让少年的父亲意识到谎言漏了馅。

最后他竟然说了一句,就算能去我也不去,我去有什么用?

我很清楚的从这个少年的脸上察觉到了一闪而过的痛苦,他拿过手机,对着听筒说了一句。

“那老爸你就忙吧,爱你,老爸,拜拜。”

在这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突然开始非常抗拒我们的工作,死死抱着提审凳就是不肯撒手。

拒绝体检,拒绝被送押,但这种举动在此时显然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在将其送押的路上,提审员说出了自己眼中少年的样子——不尊重长辈,甚至动手打人,偷拿了别人的手机不肯承认,还给我们的工作造成了这么大的被动。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少年最后居然对着他那不靠谱的父亲说出那样的话。他个人觉得不值,因为提审员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他太清楚比之自己,少年的父亲有多么枉为人父。

而面对一个这样的父亲,那时的少年就像一个即将被对方卖掉的羔羊。

心中十分清楚这少年所有行动深处心理原因,却只能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我,此时只觉得心中苦涩。

他走错了路,此时却没有人可以再帮他一把了,即便是其亲生父亲。

或者说,没有他那不靠谱的滥情父亲,这少年也不会走到今天地步。

正是因为母亲在世时让他的生长环境中充满爱,所以在失去一切后才会更加勾起他心中的恨。

他恨这个世界,恨他那个狠心的父亲,但面对这个拥有绝对财富及身份地位的父亲,这个少年只能如同一只温顺羔羊。

他曾经多次拿出自己打工挣的钱给总是关心自己的奶奶,是因为这时的少年已经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感情。

过往经历让他认为一切感情都可以用钱来计算,奶奶关爱我哪一点,我就拿钱去回馈那一点,然后两不相欠。

可直到最后,他才发现奶奶对他的疼爱并不是用钱可以偿还干净的,于是情绪失控的少年就在那时推了老人一把……

一旦这个少年进入了监所,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想必谁都知道。

还好,当时处在疫情期间,因为这个少年的剧烈挣扎,让他的体温居高不下,被那边拒收了。

在提审员想法子继续联系他家人的时候,我终于有了与其独处的机会。

我向他讲述了我类似单亲家庭的故事,使他心中放松了对我的警惕,然后在与其交谈中逐项分析了他行为背后的逻辑动机。

在劝说他去找一切能找到的家人赔钱和解后,我建议他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对他说,正是因为我从小淋着雨,甚至连饭都吃不饱,所以我不希望世界上再有我这种不幸的孩子存在。

而我之所以从事如今工作,就是因为我想让公平正义平等的降临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这当然是我的真心话,但这些年的现实经历,却已经慢慢让我在心底对我说的话不抱有什么期待了。

这个少年在听完我的话后呆愣了半晌,才幽幽说了一句。

“你难道是天使吗?”

天使,呵,如今这世道,即便天使也是寸步难行。

理想主义者注定四处碰壁,这在哪个时代都是铁律。

万幸的是,我们最后成功联系上了少年大伯。

他大伯是个非常明事理的人,提溜着他那个极不靠谱弟弟的耳朵来为少年缴纳了赔偿金,并将其带回了家。

我在那之后尝试着去考过教育心理学的研究生,因为我还是放不下这些跟我一样的可怜孩子。

那时的我天真的认为,只要能在这个领域有一定建树,或许我就能推动家庭教育的心理建设,让世间少一个这样的少年。

可惜,能力素质太差,我那可怜的成绩甚至都进不了退役大学生士兵专硕计划的复试范围。

其实能作为网文写手,写写书也挺好的,只要有人能看到我写的东西,或许也是能起到一点点作用的吧。

大概……

2025年5月10日20时14分于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