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高兴死的,也是累死的。
“带路。”
张岩只说了两个字。
后山墓园,新土未干。
一座孤零零的新坟立在几株苍松之下。
这里位置极好,坐北朝南,能俯瞰整个大方岛的港口。
那是贾孟真生前最爱待的地方。
老头子总是喜欢蹲在那块大石头上,眯着眼数着进出港口的商船,算计着这一趟又能给张岩挣回多少灵石。
张岩摒退了何中行,独自一人站在墓碑前。
碑上没有那些繁复的溢美之词,只有“恩师贾公孟真之墓”八个字,字迹潦草,显是何中行匆忙间用剑气刻下的。
张岩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壶早已备好的“醉仙酿”。
这是三百年前的陈酿,当初还是练气期时,他和贾孟真在一处古修洞府中捡漏得来的。
当时两人约定,等谁先筑基了就开封庆祝。
后来两人都筑基了,却谁也舍不得喝,说是要留着等结丹。
现在他结丹了。
“老贾,你这笔账算得不精啊。”
张岩拔开瓶塞,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满山岗。
他没有用杯,而是直接将酒液倾倒在墓前的黄土上。
酒液渗入泥土,留下一片深褐色的印记。
“看一眼那天象就要把命搭进去,这买卖亏得我都替你心疼。”
张岩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石碑,指腹感受着岩石粗糙的颗粒感。
脑海中浮现出百年前那个精明又抠搜的小修士,为了省一块灵石能跟摊贩磨上半个时辰,转头却把省下来的灵石全换成聚气丹塞进自己手里。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说着“少爷这不能买、那不能花”的管家,那个在他被家族排挤时,唯一一个提着算盘挡在他身前的老人。
走了。
这条长生路上,同行的人越来越少。
先是父母,再是那些同期入门的师兄弟,如今连最贴心的老伙计也留在了路边。
张岩闭上眼,眼角有些湿润,但泪水终究没有流下来。
金丹真人,心若磐石。
那些软弱的情绪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磨砺成了坚硬的盔甲。
他不能哭,他是这张家如今唯一的天,是这座摇摇欲坠的大方岛最后的脊梁。
他在墓前伫立良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那片繁忙的港口。
“你放心。”
张岩看着墓碑,低声自语,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言自语,“那本账册上的名字,我会一个个划掉。张家欠你的,这世道欠你的,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直起腰杆,最后看了一眼那被晚霞染红的墓碑,转身离去。
步伐沉稳,再无一丝迟疑。
风中传来他衣袍猎猎作响的声音,透着一股肃杀的决绝。
回到议事堂时,青禅和寒烟早已等候多时。
两女看着走进来的张岩,眼中都闪过一丝异彩。
此刻的张岩,虽然气息内敛,但那种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灵气共鸣的韵味,却是做不得假的。
“准备好了?”
张岩没有寒暄,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张早已泛黄的传送阵图谱。
那是通往外海深处的唯一路径,也是他们接下来要走的死路、活路。
大方岛的基业虽然重要,但他现在已经是金丹,这浅水池塘早已养不住他这条真龙,更何况,有些债,隔着茫茫大海是讨不回来的。
何中行捧着一枚玉简,躬身递上:“师父,岛上的一应事务,按照师伯临终前的交代,都已经安排妥当。只是……”
“没有只是。”
张岩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大殿之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把阵法开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