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茶盘放在一张八仙桌上,素白的手指拈起茶盏,为张玄远倾倒出一杯琥珀色的灵茶。
茶雾升腾,带着一股清雅的草木香。
“叔父远道而来,先喝杯茶解解乏。”她说话不疾不徐,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不像寻常晚辈那般畏缩。
裙裾拂过门槛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动作自然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张玄远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疲惫。
陈蔚澜是在用这种方式,表明她如今的身份。
既是陈家的孙女,也是他张家的媳妇。
这滴水不漏的礼数,是在丈量她自己在这两个筑基世家夹缝中的位置,也是在向他这个张家的主事人,展现她的价值。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投向了后院静室的方向。
静室里,那艘破损的毒龙舟正静静地停放在一个巨大的铁架上。
它曾经是一件威风凛凛的三阶上品法器,如今却像一具巨大的骨骸。
船身遍布裂纹,其中一道蛛网般的裂痕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几乎将它撕裂。
最致命的伤口,就在龙骨核心处,那里原本镶嵌着的一块空冥石,早已碎成了齑粉。
张玄远伸出手,指腹缓缓摩挲着那道狰狞的裂痕,最后停在了空冥石崩碎留下的那个空洞边缘。
冰冷的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场血战的惨烈。
三十年的交情,一场几乎灭门的血战,两代人的心血,都凝固在这冰冷的龙骨里。
廊外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停了,整间静室陷入一种沉甸甸的寂静。
“你来了。”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玄远回头,只见一个拄着盘龙拐杖、白发如霜的老者,正缓步走来。
正是青玄宗三阶上品炼器师,他的老友,陈宏远。
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深壑,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被炉火淬炼过,灼灼发亮。
陈宏远没有多余的寒暄,他走到近前,摊开手掌。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幽蓝的石头静静躺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
石头表面仿佛有星光在缓缓流淌,一股若有若无的空间波动之力,让周围的光线都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新得的空冥石。
陈宏远看着这块石头,眼神里没有半点垂暮之气,只有一种老匠人看到绝世璞玉时,近乎虔诚的战栗。
那光芒映在他眼底,让他浑浊的眸子亮得吓人,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他第一次握起锻造锤的那个下午。
“有了它,就有七成把握。”他沉声说道。
张思道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他默默地走到张玄远身边,双手递上一个巴掌大的淬火玉匣。
“十四叔,这是我孝敬您的。”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张玄远接过玉匣,入手微沉。
他打开盖子,三颗泛着温润青光的补气丹静静躺在里面,品质比他自己炼制的好上太多。
他知道,这是张思道用他祖父,那位战死在潮音山的前辈的抚恤金,换来的第一份宗门月例。
张玄远准备道谢的手指微微一颤,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匣盖重新合上。
“啪嗒。”
一声轻响,混杂着远处坊市传来的喧嚣,听在耳中,竟像是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郑重其事的叩门声。
旧舟将复,新路已启。
张玄远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静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得变了调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由远及近地嘶喊起来。
“十四叔!不好了!家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