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嬴翎没有跪。
这个在南荒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老散修,背脊挺得像一杆在风里死扛的枯竹。
尽管他那件半旧的灰布道袍后心已经被冷汗浸成了深墨色,贴在脊梁骨上,看着都替他觉得凉飕飕的。
张岩手里捏着那枚所谓的“补天丹”玉简,没急着探入神识,而是先把玩了两下。
玉简表面包了一层厚厚的包浆,那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的痕迹,透着股混杂了汗渍和泥土的陈旧味儿。
这东西,不像是在修真界的拍卖行里流转的雅物,倒像是从凡俗界的乱坟岗或者老宅地窖里刨出来的。
“凡俗界?”张岩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闲聊,“陆道友这路子,走得挺野。”
陆嬴翎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沙子:“回老祖,确是凡俗界。大梁国,威远侯府的祖坟里。晚辈也是被仇家追得没路了,想借那阴煞地气躲一躲,没承想在那侯爷的棺材板夹层里,摸到了这东西。”
他说得简单,但殿内的几人都不是雏儿。
威远侯府?
那可是三百年前出过金丹真人的修仙世家,后来没落了才退居凡俗。
能在棺材板里藏几百年的东西,要么是祸害,要么是命根子。
“我不问你仇家是谁,也不问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
张岩将神识探入玉简,眉头先是一挑,随即眼皮子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那一瞬间的信息流冲刷,让他脑子里的某些尘封记忆松动了一下。
不是什么“补天丹”。
那名字太大了,那是传说中能修补天道缺憾的神物,区区一枚练气修士带出来的玉简怎么可能承载得起?
这是“青玉丹”。
四阶下品,专治紫府乃至金丹初期修士的本源暗伤。
张岩把神识撤出来,指尖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旁边坐着的寒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腕上的冰种玉镯,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嗅到了鱼腥味的猫。
青禅则更稳得住,只是手里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掩住了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个紫府老祖,愣是没一个人说话。
这种沉默对陆嬴翎来说就是凌迟。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每一次跳动都撞得胸腔生疼。
他在赌,拿这辈子的机缘和身家性命,赌张家不是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东西是真的。”
良久,张岩终于开了口,语气轻快得有些突兀,“不过名字起得太唬人。这里面记的是‘青玉丹’,虽不能补天,但若是谁家紫府老祖练功岔了气,伤了底子,这一颗下去,半条命也就回来了。”
听到“紫府”二字,寒烟摩挲玉镯的动作稍微重了一些,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陆嬴翎身子猛地一晃,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虚脱下来,原本那股强撑的精气神瞬间散了,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疲惫。